朝鲜东南海岸江原道的元山市，葛麻半岛从海湾中绵延而出。由于特殊的地质活动，半岛上的十里沙滩格外明亮，自古以来就以“明沙十里”享誉朝鲜半岛。

2025年6月24日，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竣工典礼在此举行，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亲自出席。

朝鲜中央电视台同日播放的新闻画面显示，金正恩和女儿乘坐游艇抵达元山葛麻半岛的海滨。较长时间未公开露面的金正恩夫人李雪主，以及金正恩妹妹金与正和朝鲜党政军主要领导干部等，都出现在典礼现场。俄罗斯驻朝鲜大使和使馆工作人员也带着子女参加了活动。

6月24日，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出席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竣工典礼。图/朝中社

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6月12日到罗津参加第二艘新型驱逐舰“姜健”号下水典礼时，金正恩乘坐的是迈巴赫加长轿车。这一次，在俄罗斯“特邀嘉宾”出席的场合，金正恩下游艇后，换乘了俄罗斯总统普京此前赠予他的俄制加长豪华轿车，抵达典礼现场。

随着朝鲜官方媒体的镜头，可以观察到，被誉为朝鲜“东海名胜”的明沙十里，已经密布高层住宅、海景酒店、别墅群，并建有海滨步道、亲水度假屋、配备休闲设施的沙滩、游泳池、商店、酒吧、演艺中心、水景花园、儿童游乐场等，甚至有形似共享自行车的便利设施。整个区域航拍中，看不到脚手架的影子。

这和6年前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2019年4月，《中国新闻周刊》受邀访问朝鲜期间，成为较早在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进行实地考察的国际媒体。按照金正恩最初提出的要求，该旅游区应当在2019年“太阳节”（4月15日）前完工。

但当时，记者在元山看到的是，旅游区内的数栋高层综合体的主体骨架结构基本已经完工，部分吊机、脚手架尚未拆除，外立面刷漆、安装窗户以及内部装修等基本工作都尚未进行。

如果从金正恩2014年首次公开提出建设元山—金刚山国际旅游区算起，这片被朝中社强调“仅有十里”的海滨地区，历经11年建设，多次推后完工时间，终于建成金正恩口中的“万年大计的纪念碑式创造物”。其背后反映的，既是朝鲜旅游业及基础设施的艰难建设历程，也是半岛对外关系不断变化的外部环境。

缘起金刚山，曲折11年

元山葛麻海岸的故事，要从金刚山说起。

1998年6月和10月，韩国现代财团名誉董事长郑周永两次带着500头牛访问朝鲜，并以财团名义与朝鲜商定共同开发对朝鲜民族具有重大精神意义的金刚山旅游。此后十年间，约193万游客曾前往金刚山旅游。

2003年郑周永去世后，朝韩双方多次在金刚山举行追悼郑周永的仪式。虽然多有中断，但这已经成为南北民间外交的象征。新任韩国总统李在明对外政策团队中的多位资深成员，如前国情院长朴智元、前统一部次官千海成等，都曾是金刚山的常客。

然而，2008年7月，一名韩国游客在金刚山旅游期间误入朝方军事区遭到射杀。刚刚上台的李明博政府对朝态度强硬，随即暂停金刚山旅游项目。11月，朝鲜正式关闭景区。

金正恩成为朝鲜最高领导人后，朝鲜重新开始了对外开放的尝试。2014年，朝鲜政府宣布除慈江道之外的8个行政区全部对外国游客开放。与此同时，金正恩公开提出建设“元山—金刚山国际旅游区”。如今建成的葛麻海岸旅游区，正是该规划的一部分。

根据最初的计划，金正恩希望打通条件成熟的金刚山与规划新建的东部海岸景区，形成一个横跨元山、金刚、法洞、安边、通川、高城等郡市、总开发面积430多平方公里的综合旅游区，既有山景，也有海景；既有自然风光，也建成“休闲运动中心”。

2015年，元山—金刚山国际旅游区开发推进委员会副委员长吴应吉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朝鲜要把该地区“转变为世界级旅游城市，形成城市的样板”。

十年后，在葛麻海岸旅游区建成之际，朝中社发布了对朝鲜国家旅游总局副总局长李正革的采访，李正革同样提到，朝鲜需要善加利用两大天然旅游资源：山岳旅游资源和海岸旅游资源。这显示出，自金正恩成为最高领导人以来朝鲜发展旅游的思路，是一以贯之的。

6月24日，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携夫人、女儿出席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竣工典礼。图/朝中社

然而，元山—金刚山构想真正起步后，过程却一波三折。2015年，吴应吉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亚洲和欧洲多个国家的企业表示有意参与元山旅游区的建设，已与朝方签订多份投资合同。2016年，朝鲜劳动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朝鲜国家观光总局观光宣传局局长金春熙后来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这次会议上，金正恩提出要积极发展旅游业。“以此为契机，朝鲜的旅游业走上了新的发展道路。”

然而，2017年，随着朝鲜进行第六次核试验，迎来“史上最严厉制裁”，朝鲜对外经济遭受严重冲击。

2018年，在朝鲜半岛短暂的“和平窗口期”，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建设工程被列入朝鲜经济发展的“重点项目”，并得到朝鲜媒体大力宣传。但2019年初，随着朝美领导人河内会晤破裂，元山的建设进度再次放缓。

2019年4月，在原定的完工日期前，金正恩来到元山视察，将完工日期推迟到当年10月。这一拖，就到了2025年6月。

元山的建设为何如此曲折？从根本上说，朝鲜从未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单列发展旅游观光业的计划，金正恩也从未在公开发言中将旅游业与他常常提及的农业、轻工业、煤炭工业、机械工业等产业相提并论。一直以来，旅游业都被作为“多方面发展对外经济”项下的创汇手段。元山的建设源于“元山—金刚山构想”，更为之增添了一种对外工作的特殊意义。在此背景下，项目建设受到半岛外部环境变化的影响，并不令人意外。

直到2019年之后，随着半岛形势不断紧张，元山的建设思路也发生了转变。金正恩不再强调吸引国际游客，而是要求“让我国人民从明年海水浴季节起，在无可挑剔的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尽情享受”。

2025年6月24日，金正恩在竣工典礼上再次指出：“旅游产业作为促进文化领域的繁荣发展、推动当地振兴、助推国家全盘经济增长的动力，其远景意义巨大。”朝中社称，金正恩还提出了“积极扩大和发展朝鲜式旅游业的重要方向”，并预告将在劳动党九大上提出建设多个“各种类型大规模旅游文化地区”的新计划。

金正恩“亲自当上设计师、建设主、施工主”

朝鲜从2019年开始就确定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不再是“创汇工程”，而是服务于本国民众的“重点项目”，并将之列入劳动党八大和内阁每年的工作重点。在这种背景下，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为什么依然花了6年才宣告竣工？

在元山旅游区建设过程中，金正恩多次现场视察，也多次指出该旅游区设计、建造的问题，比如“建筑之间互相不协调，高度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层数要有高有低，再加一些30层、25层旅馆和服务设施，使建筑之间的连接更协调和有特色，从而从艺术上完善整体的大街形成”。

朝中社称，在旅游区建设过程中，金正恩“亲自当上设计师、建设主、施工主”，从组建建设力量到供应材料，“采取一切措施，推动葛麻海岸旅游区建设工程在最高水平上完美落成”。

更关键的问题，是景区之外的基础设施配套。《中国新闻周刊》在2019年访朝期间发现，在平壤至元山的路上，有一个可供游人使用的公共卫生间，水箱内、自来水龙头皆无出水，需使用一个中型池子内的蓄水。这样的情况，在平壤之外并不少见。

当时，距离元山不远的金刚山地区已经进行了一年多的翻修道路、服务设施改造升级等改造工程。但当记者乘坐汽车从平壤前往金刚山地区时，公路上有连续不断的裂缝，汽车几乎是一路“颠”向金刚山。记者手机内的计步软件显示，五六个小时的车程内，记者共计“爬了600层楼梯”。

金正恩也充分注意到这些问题。在视察平安南道阳德郡内的温泉地区时，他曾特别指示“要按质修好硬面公路，使来泡温泉的人民不感觉交通不便”。在视察金刚山旅游区时，金正恩还特别指出，不要把半吊子工程拿出来，“修建仿佛建设工地工棚的几栋破住宅，就让人们来旅游，这是非常不对的。这些难看的旅游设施，也给自然景观造成损失”。

梳理朝中社报道可知，在2025年6月24日的竣工典礼前，朝鲜各部门几乎完成了对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开放的所有配套工作。5月30日，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通过了《元山葛麻海岸旅游特区法》。6月11日，服务于游客的元山葛麻火车站改建工程竣工。

即使如此，朝鲜也没有在6月24日直接开放景区运营，而是将公开运营时间设置为7月1日。金正恩还特别强调，竣工并不是该项目的结束，“服务能力和水平是决定旅游地价值和其前景的重要因素”。他还就服务设施的经营管理给出了指示。

值得注意的是，元山葛麻海岸旅游区建成之际，恰逢朝鲜半岛形势迎来戏剧性的变化：新上任的韩国总统李在明提出缓和南北局势的新政策，美国总统特朗普亦任命参与2018年、2019年朝美领导人会晤的国务院“朝鲜通”艾莉森·胡克为政务副国务卿，分管对朝工作。

虽然朝韩、朝美关系难以迅速升温，李在明亦展现出在对朝政策上“控制速度”的意思，但值得注意的是，其团队提出的缓和南北关系的具体举措之一，就包括重启南北离散家属对话。而历史上，离散家属对话都是在金刚山进行。

在此背景下，虽然朝鲜强调葛麻海岸是为“人民”而开发的，但朝方已经释放出一些积极的信号。如朝中社在介绍新建成旅游区时写道，葛麻海岸“坐落可容纳近2万人的饭店和旅馆，国内外来宾可以按照自己的爱好去选择”。

朝鲜国家旅游总局副总局长李正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将“让我国人民尽情享受文明生活”和“扩大发展同其他国家的多方面交流合作”并提。他还说，要把葛麻海岸建成“我国人民和世界各国人民喜欢光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