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遭受伊朗200枚弹道导弹袭击后26天，以色列终于在当地时间10月26日凌晨出手反击。以色列军方晚些时候宣布，已经完成了对伊朗3波“精准空袭”的报复攻击。以军在攻击后发表的声明中还称：“伊朗过去几个月持续攻击以色列，作为回应，以色列国防军对伊朗境内的重要军事目标进行了精准空袭。”

据媒体报道，以色列出动了包括F-35在内的百余架不同型号飞机对伊朗进行袭击，目标包括伊朗的发电厂等军事设施，但本次袭击不涉及伊朗核设施和油气设施，也就是并没有触及伊朗为以色列设立的红线。

以色列公共广播公司进行了更多信息披露，称第一波攻击针对伊朗的防空系统，第二波和第三波攻击则集中在导弹和无人机基地以及武器生产设施上。包括法尔斯通讯社在内的伊朗主流媒体称，德黑兰西部郊区发生了多起爆炸，但伊朗防空系统已经成功阻止了本次攻击，仅对军事目标造成了“有限的损害”。

这种情况下，以色列对伊朗的本次攻击是双方最近半年冲突的结束，还是新一轮对攻的开始？

当地时间10月28日，伊朗德黑兰悬挂巨幅反以色列和反美海报。图/视觉中国

“损失有限”的袭击

根据伊朗通讯社（IRNA）发布的消息，德黑兰、伊拉姆省与胡齐斯坦省的部分军事基地遭到攻击，但“伊朗的地对空防空系统保护了大部分的军事设施”，所以“损失有限”；伊朗政府尚未公布具体的遇袭目标，但已经证实有4名士兵丧生。

美国智库专家的卫星评估显示，以色列的这次空袭较为精准地打击到了伊朗的弹道导弹与核开发能力，特别是对关键基础设施的摧毁预计将对伊朗未来的对外攻击能力造成重大影响。

据悉，本次空袭摧毁了伊朗生产远程导弹固体燃料的12台工业用搅拌器，这些高精密设备对于导弹燃料的制造至关重要，但因其技术复杂性，伊朗难以自行生产，过去依赖从其他国家进口。空袭不仅导致伊朗在短期内无法制造新型导弹燃料，同时可能使其重建和更新搅拌器变得极其困难。

空袭还瞄准并击毁了保护伊朗首都德黑兰的4个S-300防空导弹发射器。作为伊朗重要的防空系统，S-300系统的损毁使德黑兰在面临未来袭击时防御能力大大降低，为伊朗首都及周边战略设施带来了巨大安全隐患。

以色列的打击范围不只是导弹燃料制造工厂，还包括失效的核武开发设施。袭击地点之一为帕尔钦（Parchin）军事基地的“塔勒坎2号”建筑，过去被指用于伊朗核武计划“阿玛德计划”的实验之地。尽管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早前报告称，伊朗在2003年就已经终止了该计划并启用了这个基地，但美国核能专家指出该设施中仍可能存有伊朗的核武测试设备，是伊朗在未来重启核计划的潜在备用资源。尽管伊朗可能已事先转移关键设备，但“塔勒坎2号”及其周边建筑设施破坏仍然可能对伊朗未来的核武器发展能力产生重大负面影响。

另外，霍吉尔（Khojir）导弹生产基地也成为空袭目标，其中的两座固体燃料混合设施被摧毁，进一步加深了伊朗弹道导弹制造链的断裂。据分析，这些设施外有厚厚的泥土保护层，以色列对其精确打击不仅展示了情报和技术优势，也显示了其摧毁伊朗导弹生产核心的战略意图。

美国智库“海军分析中心”的研究员埃弗莱斯（Decker Eveleth）表示，以色列的这次攻击虽然规模有限，但精准度较高，由于国际市场对类似于制造固体燃料所需的工业搅拌机的出口有严格限制，所以伊朗短期将面临较为严重的补给瓶颈，从而导致伊朗在短期内难以再次通过弹道导弹对以色列实施大规模攻击。

事先“收到”相关信息

虽然以色列的本次袭击到底造成了伊朗多大的损失仍有争议，但是伊朗国内的争论焦点已经转移到是否回击上，既有要求报复的呼声，也有冷静的现实派主张慎重行事，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此次遇袭是伊朗本土自两伊战争以来首次遭受外国空袭，而之前的袭击从来没有如此深入伊朗腹地，并波及德黑兰周边的军事设施。虽然以色列的袭击在一定程度上损毁了伊朗的部分防御系统和重要军事设施，但并未引发大规模伤亡，这让伊朗方面对报复的力度保持了谨慎。

有伊朗高层透露，尽管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已下令相关军方制定应急方案，以备应对更严重的攻击，但在实际操作上，伊朗领导层对是否展开全面反击存在较大分歧。知情人士表示，若以色列仅对少数军事设施实施有限打击，伊朗可能选择避免报复，试图平息紧张局势。而如果以色列进一步攻击伊朗的关键基础设施或高级官员，则将触发伊朗的强烈反击。

从已经披露的信息看，即便正如美国和以色列媒体所言，伊朗的大量军事设施受到了严重打击，但是伊朗并没有承认，官方似乎在故意降低嗓门，而且已经警告伊朗全国公民“不要听信敌人的谣言”，只关注“国家和官方媒体”的新闻。

伊朗还有一个不回击的理由，就是要避免回击让美国直接下场。伊朗的许多官员和分析人士认为，目前局势极为敏感，一旦对以色列进行大规模报复，极可能招致美国的直接干预。伊朗中东事务专家阿巴斯·阿斯拉尼（Abas Aslani）指出，以色列可能正是希望通过挑衅，引诱美国卷入这场冲突。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强大军事存在，尤其是近期在以色列境内部署的“萨德”防空系统，无疑增强了对伊朗的威慑。伊朗若贸然出手，不仅可能激化局势，还将使本已艰难的经济复苏面临更大挑战。

与此同时，伊朗外交部传递出较为温和的信号，没有一味指责以色列对伊朗本土的蛮横轰炸，而是强调了在加沙和黎巴嫩达成停火的必要性。分析人士普遍认为，伊朗此举是在释放缓和意图，避免局势进一步升级。

伊朗国内一些务实派人士指出，与以色列的冲突若进一步扩大，将严重损害新政府通过与西方国家谈判来解除制裁、提振经济的努力。当前伊朗的当务之急是恢复经济活力，而非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冲突。与政府关系密切的伊朗分析师纳赛尔·伊玛尼（Nasser Imani）也大声疾呼：“中东战争的火焰将烧毁德黑兰的未来，当前的大环境下，战斗并不符合国家利益。”

10月27日，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在参加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委员会会议时透露，以色列袭击伊朗前，伊朗就已“收到”相关信息：“我们在遭袭前一晚就收到袭击可能发生的信息，这使我们确定袭击即将发生。我们还与各方交换了信息，并在袭击发生前就采取了必要措施。”

阿拉格齐还表示，伊朗保留回击以色列侵略的权利，将在“适当时候”回击以色列。

避免美国直接介入

以色列对伊朗实施空袭后，美国迅速作出回应。据白宫消息人士透露，以色列在行动前已提前通知了美国，但美方并未参与或提供支持。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发言人肖恩表示，以色列的行动是对伊朗本月初弹道导弹攻击本国领土的自卫回应，并强调，美国希望此轮冲突不会导致局势进一步升级。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副总统哈里斯已听取简报并密切关注进展，而总统拜登则在特拉华州通过简报掌握最新动态。

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对此表示关切，警告说，以色列的报复行动不应加剧地区紧张。他指出，美国始终主张通过外交手段降低中东地区的冲突风险，而非促使其扩散。布林肯今年已经11次前往中东地区调解，试图遏制各方之间的敌对行动升级，但到现在为止似乎效果一般。与此同时，美国总统拜登一直给以色列施压，要求其克制报复烈度，从而避免冲突走向失控。

美国中央情报局前局长约翰·布伦南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伊朗在这场对抗中的选择空间有限，且在近期的军事行动中已消耗大量资源，所以他不认为伊朗会采取造成严重后果的报复措施。他认为，伊朗可能会在可控范围内采取行动，以避免美国的直接介入。

更让人玩味的是荷兰外交大臣卡斯帕·费尔德坎普在袭击发生前几个小时在社交媒体X上发布的一则消息。他称自己和伊朗外长进行了通话，强调了避免局势升级的必要性，并敦促各方保持克制。这也让外界怀疑，以色列可能在袭击前通过这位荷兰外交大臣，以及其他两个渠道向伊朗告知本方即将发动袭击。由此可见以色列的初衷也并非希望造成伊朗的巨大杀伤，从而让冲突循环升级。

与此同时，中东多国，包括沙特阿拉伯、阿联酋、阿曼、卡塔尔、约旦和科威特等，纷纷发表声明谴责以色列对伊朗的空袭，指责其公然侵犯伊朗主权，违反国际法，且可能加剧地区动荡。这些声明，表达了中东各国希望尽快结束一年多的地区动荡的强烈意愿。不管以色列还是伊朗，都不能承受与所有地区大国为敌的局面。因此，这一轮攻击以后，各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加沙和黎巴嫩南部，并尽快熄灭这两个地区的战火，才是当务之急。

（作者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问题学者）

作者：朱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