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检工作报告解读③ | “第二十条”如何“活起来”？检察官代表：首先需穷尽手段调查取证
今年春节，电影《第二十条》热映，其中很多故事情节来自于现实中检察机关办理的正当防卫案例，再次引发了社会对正当防卫这一话题的关注，“法不能向不法让步”成为热词。
3月8日上午，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提请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审议，其中也再次提到了有关正当防卫的内容：在履职办案中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促进法治社会建设。持续引领正当防卫理念，审查认定属正当防卫依法不捕不诉261人，同比上升25.5%。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去年认定正当防卫不捕不诉261人
2018年，“昆山反杀案”唤醒了刑法关于正当防卫的“沉睡条款”以后，近年来，司法机关又依法办理了赵宇见义勇为案、河北涞源反杀案、浙江盛春平案等一批社会高度关注的正当防卫案件。
正当防卫问题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反映出了人民群众对民主、法治、公平、正义、安全更高的需求。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持续引领正当防卫理念，成为检察机关一项重要工作，最高检也曾多次发布关于正当防卫的典型案例。
▲刑法第二十条
2023年3月2日，最高人民检察院联合公安部印发《关于依法妥善办理轻伤害案件的指导意见》（下称《意见》），再次对涉正当防卫案件办理提出了具体要求：准确区分正当防卫与互殴型故意伤害。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要坚持主客观相统一的原则，综合考察案发起因、对冲突升级是否有过错、是否使用或者准备使用凶器、是否采用明显不相当的暴力、是否纠集他人参与打斗等客观情节，准确判断犯罪嫌疑人的主观意图和行为性质。
《意见》指出，因琐事发生争执，双方均不能保持克制而引发打斗，对于过错的一方先动手且手段明显过激，或者一方先动手，在对方努力避免冲突的情况下仍继续侵害，还击一方造成对方伤害的，一般应当认定为正当防卫。故意挑拨对方实施不法侵害，借机伤害对方的，一般不认定为正当防卫。
2024年2月21日，最高人民检察院举行新闻发布会，最高人民检察院党组副书记、常务副检察长童建明表示，检察官要把维护公平正义作为根本的职业追求，坚守法治信仰，秉持客观公正立场，不仅要做犯罪的追诉者，还要做无辜的保护者、正义的捍卫者，更要努力成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理念和法治进步的引领者。
今年最高检的工作报告显示，2023年检察机关审查认定属正当防卫依法不捕不诉261人，同比上升25.5%，反映出检察机关仍在继续引领正当防卫理念，并不断应用到司法办案实践中。
被唤醒的“第二十条”：
“棋牌室管理员制止酒后滋事伤害”案很典型
“第二十条”正在不断释放生命力。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今年最高检工作报告中，提到了两个关于正当防卫的新案例，分别是“快餐店老板与持刀闯入店内敲诈行凶歹徒对砍致其死亡案”和“棋牌室管理员制止酒后持刀滋事者将其划伤案”。
其中，“棋牌室管理员制止酒后持刀滋事者将其划伤案”非常典型，与上述《意见》对于“准确区分正当防卫与互殴型故意伤害”的要求非常吻合。
2023年6月30日晚8时许，刘某酒后到棋牌室打麻将消遣，后和同桌牌友产生争执。为避免产生更大矛盾，棋牌室工作人员合力将刘某拉到门外。被“赶出来”的刘某愤愤不平。第二天下午，刘某决定去找棋牌室老板当面理论。
刘某走进棋牌室对面的快餐店，要求店老板去棋牌室喊人来给自己道歉，自己则边喝酒边等。然而，快餐店老板只出言劝和，并未行动。耐心耗尽的刘某径直进入快餐店后厨，拿起案板上的菜刀朝棋牌室走去。进门之后，刘某看到管理人员小黎蹲在门口，便将菜刀架在其脖子上，并用言语威胁要将对方砍死。小黎见状便用手架开菜刀并试图将刀夺下。此时，棋牌室内乱作一团，众人受惊后纷纷外逃。二人在拉扯中移动到门外。
快餐店老板循声赶来，上前抱住刘某。小黎趁机夺下菜刀向刘某挥去，致其左胸被划伤流血。刘某受伤后仍然辱骂不止，小黎在旁人劝解下将菜刀还给快餐店老板，发现自己脖子和手指亦有伤口。同年7月21日，刘某拿着《司法鉴定意见书》报警，称自己被人砍伤，其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办案人员经详细调查，认为刘某系在与小黎争夺菜刀过程中受伤，小黎事后防卫且超过必要限度，涉嫌故意伤害罪。同年8月17日，该案被侦查机关移送江汉区检察院审查逮捕。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故意伤害案。”该院承办检察官谈园阅卷后心生疑虑。“案件起因是被害人为泄私愤，凶器也是被害人带到现场，犯罪嫌疑人与被害人事前并不相识，不存在故意伤害的动机。”为还原真相、厘清是非曲直，谈园认真查看了案发现场的监控视频。看完视频，谈园对刘某受伤的经过已心中了然，对于小黎行为的性质认定，也产生了不同的看法。综合审查认定的事实及上述分析，同年8月23日，江汉区检察院依法认定小黎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决定以不构成犯罪为由不批准逮捕。作出不批捕决定后，承办检察官及时释法说理，获得了办案机关的认可。
与此同时，对于该案的“始作俑者”刘某，检察官依法作出了处理决定。刘某在公共场所持凶器随意殴打、拦截、恐吓他人，其行为已涉嫌寻衅滋事罪，应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为此，检察官监督公安机关及时立案。刘某主动投案后，同年9月12日，江汉区检察院依法对其批准逮捕。在案件审查起诉阶段，刘某如实供述了自己的罪行并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今年1月9日，法院依法以寻衅滋事罪判处刘某有期徒刑六个月。
如何准确适用“正当防卫”制度？
检察官代表：让法定事实无限向客观事实趋近
对于今年最高检工作报告中关于“正当防卫”的表述，全国人大代表、贵州黔东南自治州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主任杨再滔表示，最高检工作报告聚焦法律监督，突出“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充分体现出为大局服务、为人民司法、为法治担当的职责使命。更为显著的是，在检察工作现代化服务和支撑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法治的引领与法治的担当尤为突出。
▲全国人大代表、贵州黔东南自治州人民检察院第二检察部主任杨再滔
杨再滔表示，无论是对电影《第二十条》的热议，还是对于欢伤害案、昆山反杀案、涞源反杀案的关切，实质上是在问一个问题：当我面对暴力危及自身或者他人生命安全时，该不该反抗自救或者救人？该怎么反抗？该如何把握反抗的限度？随着问题阶梯式的推进，最终摆在司法机关面前的问题是，如何看待刑法第二十条关于正当防卫的规定？在司法实践中要如何适用和把握？最高检联合最高法、公安部出台了《关于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让刑法第二十条的规定在司法办案中具有更明确的可操作性和判断依据；同时最高检通过指导办案、编撰、发布指导性案例，让“法不能向不法让步”的司法理念不断彰显，从而交上了一份让人民群众满意的答卷。
杨再滔认为，法律的生命力在于实施，法律的权威也在于实施。让刑法第二十条不再“束之高阁”，让它“活起来”，关键在于几点：一要坚持以证据为中心，穷尽手段调查取证，让法定事实无限向客观事实趋近。二要将心比心、情同此心地去判断正当防卫的防卫紧迫性、防卫方式、防卫限度；三要为法治担当，对“谁闹谁有理”“谁死伤谁有理”坚决说“不”。
红星新闻记者 祁彪 北京报道
编辑 张寻 责编 邓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