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坐牢。”越来越多的俄罗斯士兵,正试图把自己送进监狱。
俄罗斯总统普京2022年9月发布的动员令,为士兵离开军队留下了三条合法途径:年满65岁、被认定为健康状况不适合服役、被判处监禁。
随着前线局势持续恶化,许多俄罗斯士兵开始主动寻求因逃兵罪而坐牢。但由于兵力紧缺,俄罗斯军方似乎更希望把他们送回战场。
2026年3月以来,37岁的少尉安东·普佳托夫一直住在叶卡捷琳堡北郊上佩什马的一处拘留营。这里专门关押擅离部队的士兵。
普佳托夫说,营地里约有180人,分住在7顶帐篷里,其中包括伤兵。几乎每天都有新人被送来,隔几天又有人被送回前线。
“他们给我们饭吃,让我们洗澡,晚上会发几个小时手机。但到了晚上,连厕所都不允许去。……因为逃跑的人太多了。”
这是普佳托夫第二次被送进这个拘留营。他一直只有一个要求:让他接受审判。
“我已经正式提交了拒绝参加‘特别军事行动’的声明。我愿意接受审判,也愿意坐牢,但他们连我选择坐牢的权利都不给,一次又一次把我送回前线,所以我又回到了这里。”
安东·普佳托夫
战争爆发前,普佳托夫在叶卡捷琳堡的一所学校教英语。2022年9月,他主动与第43独立铁路旅签订了合同,他的一位老朋友已经在那里服役。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被派到前线。在利曼,他负责看守用于挖掘战壕的重型机械;在斯瓦托沃,他负责物资供应;在卢甘斯克,他参与修建并保护铁路线路。
正是在一次回家休假期间,他的妻子叶夫根尼娅怀孕了,并且被医生告知有难产风险。
2024年5月,晋升为少尉的普佳托夫提交了退役申请。但他没有被批准离队,而是被调往驻扎在切巴尔库尔的一支新部队。
妻子临产时,普佳托夫没有获准休假,于是他擅自离队。一周后,也就是2024年7月,他又被派往前线,加入一个在波克罗夫斯克前线进攻新罗季夫卡的突击部队。
10月,他的小腿被弹片击中。经过数次尝试,前线医疗人员最终承认,他需要被送往后方医院治疗。取出弹片后,医疗委员会认定他暂时不适合服役,并给予30天休假。
不久后,他再次被调派,这次是到驻扎在奥伦堡州托茨科耶的第1435摩托化步兵团。他说,他被威胁交出银行卡和现金,否则就会挨打。“连值勤时,他们也照样找我麻烦,根本没人管。”
2025年1月20日,普佳托夫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萨马拉市。此后,他一直处于擅离职守状态。2025年5月2日,普佳托夫被拘留,并被送往上佩什马郊外的拘留营。
他主动找到了一名军事调查员。“我告诉他:我完全清醒,清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及其后果,我拒绝参加这次特别军事行动,我愿意接受监禁。他说:明白了,我们会处理的。”
据普佳托夫所述,调查人员承诺将根据俄罗斯《刑法》第337条第5款“动员期间擅离职守”立案,该罪名可判处5年至10年监禁。
然而,2025年10月,普佳托夫却被调回了第1435摩托化步兵团,而且还是原来的那个连队。他说,战友们立刻对他拳打脚踢,抢走了他所有的东西。他们威胁他说,等他一上前线,就亲手枪毙他。
他没有等待。在第一次作战任务中,他再次逃跑。他录制了一段视频呼吁撤离,他的妻子将视频传播出去,很快便在乌克兰以及反动员的Telegram频道广泛流传。
“我并不为我的所作所为、我的擅离职守感到骄傲。”他在视频中说,“我会为此羞愧终生。但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愿意依照现行法律接受法院判决,接受监禁……但我拒绝回到那个部队。我放弃我的军衔。”
今年3月,普佳托夫再次被抓,随后又被送回上佩什马的拘留营。他被告知,这次的罪名不仅是擅离职守罪,而是更严重的逃兵罪。然而,似乎没有人急于调查此事。
安东·普佳托夫
普佳托夫并不是唯一一个努力争取坐上被告席的俄罗斯士兵。“营地里每个人聘请的律师都很专业。但无论怎样拒绝、上诉、申请、引用法律条文,都无济于事。”
在俄乌战争进入第五个年头后,这种奇特现象日益增多:士兵花钱聘请律师,为自己争取被关进监狱的权利。
俄罗斯独立媒体Mediazona发现,网络上流传的“逃兵数据库”中的名字,经常出现在阵亡人员名单中。这似乎反映出,不少逃兵并未被送进监狱,而是被重新送回前线。
从各类军事Telegram频道的信息来看,俄罗斯从克里米亚到远东地区,几乎都存在拘留逃兵的营地。小型营地关押30-40人,大型营地则可关押多达200人。每天都有人被带走、有人被送进来,因此人数始终大致保持稳定。前线持续不断的人员消耗,使这种循环得以维持。
曾逃离部队弗拉基米尔·贝恩加特说,在俄乌战争期间,这类拘留营的运作已经成为常态。
2025年9月,他在逃离前线后被捕,关进了克拉斯诺达尔军事警备司令部的一间铁笼。
“这里是逃兵被抓或自首后的第一站。军事警察会联系逃兵所属部队,问他们还要不要这个人。”如果部队表示不要,士兵会被送到拘留营,一直待到审判,通常会被判缓刑,随后被编入突击部队;如果部队表示要人,他们就会被直接押送回前线,没有任何选择。
贝恩加特记得,一名年轻士兵借到手机,终于联系上怀孕的妻子,却得知所属部队已经来接他了。
“他一直在喊:‘我不会去突击部队,我宁愿坐牢,我不会走出这个铁笼。’最后,两名身材高大的军事警察走了进来。他死死抓住铁栏杆,他们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把他的双臂反扭到背后,戴上手铐,就这样把他弯着身子押往前线。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没有人会问你愿不愿意去。所有说‘我宁愿坐牢’的人,最后都没有坐牢。”
在铁笼里待了一个月后,贝恩加特被转移到新罗西斯克的一处拘留营。
“这里的军官劝说新来的人自己写申请。如果你自愿返回前线,对你的刑事案件就会中止;如果之后你活下来,还获得国家勋章,案件就会撤销,不会留下犯罪记录。……我告诉他们,我愿意回去,因此获得了他们的信任。两天后,我抓住机会逃跑了。”
一家专门代理军事案件的律师团队的负责人说,他们接到最多的委托之一,就是帮助士兵因逃兵罪或擅离部队罪被起诉。但据他估计,只有大约五分之一的案件能够成功完成审判,并让当事人免于被送回前线。
这名律师说,根据俄罗斯法律,只要士兵擅离职守并已立案,或调查人员已经掌握其犯罪事实,案件就必须移交法院。但现实中,部队指挥官常常在案件调查期间就把人带回前线,调查员则以当事人重新参加“特别军事行动”为由,中止调查。
要想让案件顺利移交法院,关键在于找到特别缺办案量的调查员,因为军事调查员也是按照移送法院的案件数量进行考核的,这就留下了操作空间。
“如果他们正缺案件,就会接手,并努力不让这个人回前线。如果他们手头的案件够多了,就不会感兴趣。逃兵会被带走,调查员中止案件,等着这个人变成一具尸体,再悄悄撤案。”
但即便案件最终进入法院,士兵也可能被调走。他们有一名叶卡捷琳堡的委托人,就在案件审理期间被强行送往前线。律师请求法院以正式通知的方式传唤他。法院回复说,被告正在执行“特殊任务”,而且案件已经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