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朗战事紧的情况下,德黑兰是世界瞩目的焦点。在新闻报道里,这座城市,只是一场战争冲突方的一个端点,它的深度内涵与情感波动,在新闻报道里是难以触摸的。
一部文学作品,正如恩格斯在为《城市姑娘》写的一封信中提到的那样,它往往包含着全息的历史、经济、文化信息(大意)。
1959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上下两册的长篇小说《德黑兰》,它的作者,是当时的苏联人谢奉茨,他的俄文名字叫:Гарегин Севунц,用翻译软件可以译成:加列金·谢维耶维奇·谢温茨,为了便于识别与查对,我们仍沿用五十年代的中文译法:谢奉茨。
谢奉茨像
谢奉茨当时是苏联人,但现在来看,他实际上亚美尼亚人。他生于1911年,逝世于1969年,享年57岁。他的死因,是心脏病突然发作,在他去世前,就深受心脏病折磨,也可谓是英年早逝,颇令人遗憾。
这部小说的出版,是当时体量巨大的涌入中国的苏联文学中的一员。读过它的人肯定不少,不过奇怪的是,少有人对它发表评价,这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小说出版的1959年,中苏关系已经产生了微妙的裂痕,这部小说在中国的艺术寿命,即将划上句号。
中文版作者序言
不过,两卷本的小说《德黑兰》仍然显现出它的顽强生命。一直到2007年,王蒙在访问过伊朗之后,竟然还把这部小说找了出来,试图通过这部小说来了解伊朗曾经的更为全面的、全息的、富有情感色彩的丰沛信息,显然,作为文学家的王蒙充分认识到,那些固定格式的、条分缕析的伊朗历史是难以找到那些全方位的伊朗信息的,而一部小说即使时过境迁,它仍然蕴涵着能够切身感受到的真实讯息。
正是出于这样的动机,王蒙在访伊归来所撰写的《伊朗印象》里提到了他从《德黑兰》这部小说里获得的非常珍贵的历史真实感,这种感觉,没有一本其它的历史书能够代替。我们摘录相关片段如下:
——我访问完伊朗,找来了一九五九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苏联作家加·谢奉茨所著的《德黑兰》一书。这本书的宣传手册性质令人不敢恭维。但是它一上来就写道:……这个东方的大城市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所有的小店铺和手艺人……骆驼……警察……流动商贩和叫化子……流行欧洲风尚,出现欧洲型的电影院和播送伊斯兰教法律所禁止的音乐的咖啡馆……为什么……不该停留在原位呢?德黑兰曾经是相当西化的,至少比中国的城市西化。而当年苏联的这位作家是用讽刺的口气来写他们的西化的。——
王蒙引用的这一段描写,在他的删节下,支离破碎,根本看不出它具体描写了什么,我们从原书中摘取这一段内容,其实可以看出,这部小说对当时伊朗的街景描写可以说像纪录片一样保真了声色味俱全的身临其境的实况:
——商业区的街道上渐渐出现了它的通常面目:大商店的橱窗打开了,茶叶店,铜匠店、皮鞋店、马鞍店、裁缝店的门也打开了,人行道上挤满了走路人,马路上挤满了卡车和神气活现地走在街当中的骆鸵。在城中心富丽堂皇的大街上——在拉莱查尔、那特利、斯坦布尔等街上——大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宝石、金器和外国布匹,街上驶过的都是欧洲和美国牌号的豪华汽车。
汽车的喇叭声、马车夫的叫喊声、流动商贩的兜售货物声、铜匠和洋鉄匠的刺耳敲打声,汇成一片无可名状的混杂声浪。空气中充满了汽油和从店铺里扫出的垃圾同飞扬在马路上空的尘土的气味。
初看一眼,在这个东方的大城市里并没发生什么变化。所有的小店铺和手艺人的作场都仍旧在它们的原来地方,骆驼仍旧在街上走,警察仍旧站在十字路口,流动商贩和叫化仍旧挤集在街角里。对,如果整个德黑兰的生活全都照旧,毫无变化,那末即使外貌很多变更,流行欧洲风尚,出现欧洲型的电影院和播送伊斯兰教法律所禁止的音乐的咖啡馆,为什么一切的一切都不该留在原位呢?——
俄文版初版首页,中文版插图即来自于此版
那么,这部小说写了什么内容呢?
我们看看中译本的内容提要:
——这是一部近代伊朗的伟大史诗,叙述伊朗人民为保卫和平、争取民族独立,领导伊朗人民进行反帝、反法西斯、反封建各次斗争的英勇事迹。
伊朗地处冲要,石油丰富,是中东的一个重要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美帝国主义企图掠夺它的北部石油,法西斯德国想把它变成一个侵略基地,德黑兰首都遂成为它们代理人的活动中心。这部长篇小说就是原原本本地描述伊朗人民揭控美美帝和法西斯德国的种种阴谋,予以有力打击,获得全部胜利的辉煌事实。
美帝国主义不是一个新怪物。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美帝已经在中东各国布下了掠夺阴谋。在这部巨著中,读者可以清楚看到美帝国主义在伊朗横行霸道的狰狞面目,以及它所遭到的彻底的可耻下场。——
这是我们中国出版机构给这部小说的定性。
俄文版封面
而在目前的俄罗斯网站上,则对这部小说有着如下的介绍:
——本书作者加列金·谢维耶维奇·谢温茨(本名格里戈良,1911–1969),亚美尼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功勋文化活动家,其创作素材在我国几乎鲜为人知。小说展现了20世纪30年代下半叶至40年代初、即巴列维王朝缔造者礼萨汗统治时期的伊朗——正是在这位君主治下,这个国家才由旧称“波斯”更名为如今的“伊朗”。
小说中活跃着众多人物,他们来自伊朗社会的各个阶层:沙阿本人及其大臣、学生与毛拉、乞丐与秘密警察、学者与地下工作者。书中尤其精彩的篇章,描写了当时在伊朗积极活动的英国、德国和美国情报机构之间的对抗,以及他们在充斥着腐败的沙阿官员阶层中展开的微妙博弈——这些官员既保留着封建习气,又披着欧洲“文明”的外衣,在那里,谋杀、贿赂和敲诈勒索都是司空见惯的日常。小说的核心人物是地下工作者——而其中一位主角、医生沙姆塞·阿扎迪身上,可以辨认出塔基·埃拉尼(Таги Эрани,1902–1940)的影子:这位物理学家出身的著名学者同样死于狱中。
叙事巧妙而奇特地将爱情线索、政治阴谋、侦探情节、地下工作者的活动,以及地主、知识分子、官僚和普通百姓的生活场景交织在一起。全书以1941年英国、美国、苏联盟军进驻伊朗作结。本书插画作者为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功勋艺术家格奥尔基·瓦西里耶维奇·赫拉帕克(1922–1974)。此系作者生前版本。——
作者像
而在另一个介绍中,则把小说看成了谍战小说,这样,它的主题,便与苏联电影《德黑兰1943》有着某种隐秘的呼应。实际上,小说作者曾经在1943年被调往伊朗负责保障德黑兰会议的安全,就这样前前后后在伊朗呆了两年,他完全对当时那个复杂时空里的云集在德黑兰整个空气中的谍战斧光有着切身感受,这样小说里的背景因素,就可以看成是冷战即将开始时的谍战较量前本。
我们看一篇2019年刊发在俄文报纸上的文章:“就是《德黑兰》,没有‘43’……”
俄文版插图
内容如下:
——众所周知,没有三样东西就无法想象伊朗:石油、美女和黑鱼子酱。除此之外,还应该加上亚美尼亚人——在当代伊朗,我们的人数多达五十万。加列金·谢温茨(他去世已50年)是最早让我们了解这个与亚美尼亚如今保持良好关系的邻国的人之一。他是一位作家、记者,但不仅如此。著名的电影《德黑兰43》是1980年在“莫斯科电影制片厂”拍摄的。而仅仅是《德黑兰》——一部两卷本的长篇小说,写于1951年——如果在那个年代”畅销书”这个词已经流行的话,那么加列金·谢温茨写出的就是一部畅销书。
那么,这部小说大致是讲什么的呢?它不仅描写了伊朗人的生活、风俗和道德(这本身就很有趣),还描写了英国、美国和德国情报部门的工作(这同样引人入胜)。
要写情报部门,就得了解它们;要了解它们,最好能靠近它们;而要写得令人信服,最好是身在其中。谢温茨这位侦察员(真姓格里戈良)的知名度不如作家谢温茨。大约就像那些年在伊朗工作的超级侦察员格沃尔格·瓦尔塔尼扬,人们只知道他是一名商人。
在去到德黑兰之前,谢温茨毕业于莫斯科国立大学生物系,然后学习了海军飞行员课程,而在战前,他又毕业于巴库师范学院语文学系。然后是战争、前线,在德黑兰会议召开前夕,他被调往伊朗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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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后的一些报纸报道中可以看到:“大家都知道,这位年轻军官在战火纷飞的波斯并非在普通的哨所或运输部门服役。谢温茨天生聪慧,人们不可能不信任他,不交给他更重要的任务。”
这意味着什么呢?正是你所想的那样——在军队情报部门服役,而当时该部门的主要任务就是确保德黑兰会议参会国首脑的安全。
为什么选择德黑兰?俄罗斯联邦保卫总局局长顾问、历史学博士谢尔盖·杰维亚托夫向俄新社做了解释。是的,伊朗首都当时充斥着各国情报部门(首先是德国情报部门)的特工。但与此同时,德黑兰也受到苏联军队的强力控制。在这个与亚美尼亚相邻的国家,我们的军事反间谍机关和对外情报机关的情报站长期开展着工作。
选择德黑兰还有另一个原因——这座城市是会议所有参会方都相对方便的抵达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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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谢温茨身处德黑兰的那些日子里,大约有一百六十名最活跃的希特勒分子特工被发现并铲除,首先就是在谢温茨当时所在的德黑兰。
一个有趣的细节。当时不仅苏联特工部门,英国特工部门也对城市进行了严厉的清理。然而英国人手段极其残酷(稍有嫌疑就枪决),以至于德国特工宁愿逃往苏联控制区,在那里,他们先被审讯,口供被严格记录在案,然后当局再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无论如何(格沃尔格·瓦尔塔尼扬很少谈及德黑兰的细节,而《德黑兰》的作者也已在五十年前去世),三位世界领导人的安全得到了可靠的保障,但丘吉尔的好心情并不仅仅源于此。
杰维亚托夫教授回忆说,英国首相代表斯大林收到了白兰地作为礼物。世人皆知,供应给丘吉尔的是苏联白兰地,也就是舒斯托夫酒厂的亚美尼亚白兰地。但在革命前的俄国,除了亚美尼亚的舒斯托夫,还有两家白兰地生产商:格鲁吉亚以及达吉斯坦境内的基兹利亚尔——那里有另一位葡萄酒和白兰地酿造商达维德·萨拉吉什维利生产白兰地。根据文件记载,萨拉吉什维利公司的白兰地也曾大量供应给丘吉尔——整箱整箱地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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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什么佐餐?来自苏联的食品(易腐食品除外)通过"特供厨房"渠道运送。严禁使用自来水。肉类和鱼类的情况类似——一部分来自苏联,另一部分则在经过再三检查后,将当地产品端上餐桌。
在自己的《德黑兰》中,谢温茨详细讲述了英国、德国和美国特工的活动,但仅限于伊朗政府中的部长们。书中丝毫没有提及苏联侦察员和反间谍人员的事迹。这些内容是在很久以后,谢温茨已经去世之后,才开始有人撰写的。
战后,他搬到了埃里温,担任亚美尼亚对外友好与文化联络协会主席,后来担任作家协会理事会书记。
附言:
除了书籍,谢温茨还留下了什么?一个女儿、孙辈,其中一位——政治家列翁·祖拉比扬——与他的祖父如同两滴水一样相似。不过这只是外表上的相似。
谢尔盖·巴布卢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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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意义上讲,不同的国别与群体从这部小说看到了不同的部位,王蒙从小说里看到了历史节点上的社会面貌,中国出版物看到的是小说里的战斗倾向,而现代俄罗斯人则吟味着小说里的暗战风云。
但所有这些不同观看,正是建立在小说里的石油资源争夺这一个基础定调上,而这样的背景纵深定调,正是今日伊朗战事的最本原的动因。因此,《德黑兰》这样的斯大林时代的小说,仍然有着它的能够指向今日迷津与困境的现实意义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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