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特别想在这里唱一首歌,送给我的爸爸。”4月3日上午10点30分,都江堰的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熊兵站在味江陵园捐献者纪念园的石碑前,手捧鲜花,声音微微颤抖地唱了起来:“你轻牵着我的手,走过草地爬过山坡,爸爸为何你走得匆匆,来不及告诉我,你就走了,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牵不了你的手……”歌声在雨中回荡,现场的不少人悄悄别过脸去,抹去眼角的泪。
这是由成都市红十字会与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联合主办的“2026人体器官及遗体(组织)捐献者缅怀纪念活动”。今年是华西医院第十一次为遗体和器官捐献者举办缅怀纪念活动,这十一年里,他们每年都会来到这里,为那些在生命尽头选择将希望留给他人的人,献上一束花,鞠一个躬。
据统计,截至2026年4月1日,成都市器官捐献登记志愿者已达15.9万人。而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迄今已完成1600例捐献,仅2025年一年,就有182位捐献者,他们共捐出522个大器官,让数百个濒临破碎的家庭,重新看见了天亮。
“红十字会来了吗?” 一位父亲最后的嘱托
“我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普通到放在人群中都不会被多看一眼。但他的决定,却无比伟大。”
熊兵的父亲,出生于1943年。十五六岁就进了工厂,当过伐木工、螺丝工、维修工……这些不起眼的职业,拼凑出一个平凡人的一生。熊兵本以为,父亲到了晚年,终于可以卸下生活的重担,好好享几年福。可2008年3月的一个晚上,父亲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那天晚饭后,父亲把我和妹妹叫到跟前,说他和妈妈已经商量好了,等他们走后,把遗体捐给红十字会。”熊兵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声音有些哽咽。先是愣住了,第一反应是想劝,可当他抬起头,看见父亲说起“遗体捐赠”四个字时,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带着笑,那句“不同意”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一刻他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个普通老人,用一生思考后作出的庄严选择。
“他知道落叶归根、入土为安的传统,但他更知道,‘大体老师’能让医学生少走弯路,器官捐献可以让陌生人的生命延续。”熊兵红着眼眶说,“我和妹妹没有理由拒绝。我对父亲说,我尊重您们的意愿。”
2026年2月26日晚上11点多,熊兵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摔倒了。等他赶到医院,医生告诉他,抢救无效。弥留之际,父亲反复问着一句话:“红十字会来了吗?他们会来吗?”直到熊兵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回答“会来的,他们会来的”,老人才在27日凌晨,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红十字会接走父亲的那一刻,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他没有真正离开我。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医学的进步里,活在受助者的笑容里。”熊兵说。
2019年,熊兵自己也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他说,那是父亲给他上的生命的最后一课,“我在‘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的决心里,感受到父亲从未离开的陪伴。”
“是他们把妈妈还给了我” 六年等来一颗心脏
如果说熊兵的故事是关于告别,那么对于16岁的小刘而言,则是一场重逢。从妈妈第一次晕倒住院,到健康地走出医院,小刘等了整整六年。
六年前,小刘的妈妈在浙江打工时突然晕倒,被确诊为扩张型心肌病。从那以后,CCU病房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曾经那个手脚麻利、干活利索的母亲,变得走几步就喘,连坐着都觉得累。
“医生说,只有心脏移植才能救妈妈。可心脏要等,不知道要等多久。”小刘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每次看着妈妈躺在床上喘不上气,听着监护室那些仪器的声音,我都害怕极了。我怕她看不到我中考,怕才1岁的弟弟,以后记不清妈妈的样子。”
转机出现在2023年。小刘的妈妈再次住进华西医院CCU,这一次,医生打来电话:“救命的心脏等到了,国家系统分配了一个心脏给你妈妈。”小刘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知道,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个伟大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把生的希望给了她的妈妈。
手术成功后,妈妈顺利醒来。小刘至今记得那个瞬间,她摸着妈妈的手,是暖和的;听着妈妈的呼吸,是平稳的。“六年来,我头一次觉得,天亮了。”她说:“我真的好想谢谢那位素不相识的捐献者和他的家人。是他们把妈妈还给了我,让弟弟还能有叫妈妈的机会,让我现在还能挽着妈妈的手散步。”
上午11点,小雨初歇,阳光透过云层,撒在刻满捐献者名字的石碑上。熊兵、小刘和其他活动参与者一起,依次将手中的鲜花轻轻放在石碑下。
熊兵说:“父亲用他的生命,成为了一束光。他没有离开,他活在医学生的笔记里,留在了受助者的身影中。”小刘说:“素未谋面的捐献者让妈妈的生命得以延续,未来我也想签署一份器官捐献的承诺,让这份爱传递下去。”
记者/图片 胡瑰玮 编辑 史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