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湖北省恩施州来凤县三胡乡石桥村的“转转工”们在帮忙采茶。三胡乡政府供图

　　2022年12月，湖北省恩施州来凤县三胡乡石桥村的“转转工”们在凭积分兑换物资。三胡乡政府供图

　　2026年1月28日，湖北省恩施州来凤县三胡乡石桥村村民温馨整洁的庭院。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魏婉/摄

　　在常住人口仅500人左右的湖北小山村里，活跃着241名“转转工”。这些“转转工”既是普通村民，又是互助服务者。他们在基层治理中发挥主动性，推动“一人事全村帮、全村事全村为”，让小山村“转”出新活力。

　　---------------

　　冬日寒风凛冽，但在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来凤县石桥村，这里家家户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今年1月28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第一次走进这个山村。村道依山势蜿蜒，两旁多是独立小楼，院落整洁干净，一畦畦菜地青翠错落。几个村民正弯腰清扫门前小路，三五老人坐小板凳上晒太阳、拉家常。远处，几句听不真切的山歌隐约飘来，悠长自在。

　　然而，翻看老照片，景象截然不同。村里标志性的美丽蓝河当初是灰蒙蒙一片、漂浮物四散。在当地人的记忆里，它是“这么褦襶，没得人砂体（音译，大意是这么脏都没人清理）”。不过数年间，这里从“脏乱差”变为“洁净美”，形成“人人愿为、人人可为”的治理氛围。

　　这样的氛围如何实现？在记者的连续走访中，答案逐渐清晰：常住人口仅500人左右的小山村里，活跃着241名“转转工”。

　　这些“转转工”既是普通村民，又是互助服务者。他们年龄从14岁到84岁不等，跨越老中青三代，在基层治理中发挥主动性，推动“一人事全村帮、全村事全村为”成为乡村新风尚。

　　“心里热乎，就干了”

　　59岁的村民邓德平识字不多，面对镜头略显局促，而正是不善言辞的他，用行动唤醒了村民心中的互助基因，让沉寂多年的“转转工”习俗在新时代的土壤中重新生根发芽。

　　“转转工”曾是鄂西山区人民农忙时节的暖心传统，邻里之间互相帮助、不收分文，在山歌声相伴下集中把农活干完。然而，从20世纪90年代起，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出打工，这一习俗逐渐淡出人们视野。

　　石桥村陷入“老带小”“妇带小”或“两老守独巢”的留守困境，农忙时劳力短缺、困难家庭无人照料等问题日益突出，村民之间往来减少、日渐疏远，基层治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为破解这一困局，邓德平与几位在家的村民决定重拾互帮互助的农耕传统。之后，在民政部门的引导下，27名村民于2017年自发组建“转转工”农活帮帮团。

　　有次帮扶结束后，被帮助的村民紧握他们的手、含泪道谢。“当时就觉得心里热乎，这事儿得干下去。”邓德平回忆道，他们的队伍规模2018年就扩充到了100人，形成了固定的成员梯队。

　　因照料重病妻子，石桥村六组村民张平安家里的3亩多茶园无人采摘，眼看就要错失采摘期，邓德平号召40多名“转转工”抢收鲜叶，并主动帮忙联系销路，将880元收益亲手送到张平安手中。

　　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暖让张平安备受感动，康复后主动加入互助队伍。在这里，村民既是服务的收获者，也是服务的提供者，不仅找到了共同的归属感，还强化了集体意识。

　　邓德平表示，以前农户单打独斗，几亩茶要采好几天，现在“转转工”队伍壮大，一天就能干完，牢牢抓住农时。

　　“一次矛盾都没有过”

　　多位村民告诉记者，“转转工”里“一次矛盾都没有过”。记者进一步确认时，95后返乡青年邓雪莲解释：“有两位村民家庭之间因为琐事闹了别扭，平时见面不说话，可一到‘转转工’出工，俩人活儿照干，该交流或搭把手时毫不犹豫。”

　　这份和谐不仅源于邻里间的朴素情谊，更得益于日益规范的管理。随着人员壮大，服务需求也从单一农活延伸至公益活动开展、矛盾纠纷搜集调处等多元帮扶，“转转工”村民自治互助会应运而生，由邓德平担任会长。

　　2019年起，聚焦“怎么建、怎么干、怎么管”，石桥村合力探索推进“1331”自治互助模式，即建立“一套体系”、推进“三个全覆盖”、聚焦“三类活动”、健全“一套机制”四个方面。

　　“一套体系”指构建起“群众点单、互助会接单、带头人派单、队伍实施”的闭环服务体系；“三个全覆盖”，分别是“村组院落全覆盖”“党员群众全覆盖”“结对联系全覆盖”，实现了“转转工”的整体联动。

　　“三类活动”聚焦“农活一起干”“公益一起做”“困难一起帮”；“一套机制”指“一套监督机制”，由群众自己推选产生的“转转工”监督委员会，严格履行着管人、管事、管物职责。

　　石桥村党支部书记罗娟娟介绍，村里还拨了资金用来推行积分制管理，队员参与志愿服务可按时长和工作量积累积分，年底兑换米、面、油等必需的生活物资，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点燃“转转工”参与乡村建设的热情。

　　记者在“石桥村2025下半年转转工积分登记表”上看到，村民王菊珍和龙志英积分均为220分，并列居首。参与村道清扫、帮留守老人收稻谷等都能挣积分，一次活动至少能得到20分的积分奖励。

　　和许多在外打工的中青年村民一样，在县城做保育工作的杨艳林，一回村就去参加“转转工”活动，至今已兑换过热水瓶、水盆等物资。“20多分就能换一袋洗衣粉或一瓶洗碗精，200多分能有两袋米和一桶油。”罗娟娟认为，物质奖励不是目的，而是把“要我帮”的“硬任务”变成“我要帮”的“内动力”。

　　“转”出内生动力

　　在村民向志英的家门口，一排塑料桶码得齐整。每个桶里都种了大白菜，就连门前的地砖间隙里，也被她见缝插针地种上了藤茶苗。

　　热爱生活的她，把做“转转工”当作幸福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我做‘转转工’很开心！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唠嗑、交朋友，把大家伙儿团结起来。”今年65岁的向志英，笑起来慈祥温和。

　　不过，提起今年1月27日晚上召开的院落会，向志英还是有些低落。前不久，她刚被村民评为“优秀转转工组长”，还获赠过锦旗，但在那次会上被人当面“质问”：“为什么我没接到‘派单’通知？”

　　事情源于一次“派单”任务。作为石桥村“转转工”村民自治互助会副会长，为确保片区内成员及时知晓，向志英当时顶着寒风挨家挨户上门通知。可走到几位高龄老人门前，她停住了脚步，想到天冷路滑，有的老人走路打晃，有的常年药不离口。

　　“万一摔了跤，怎么办？”她思索了一番，最终没进去通知，“乡亲们一听召唤，跑得比谁都快，积极性高得很！但是安全最重要，就算对我有意见，我也得为他们负责。”

　　邓雪莲很理解向志英的为难，邓雪莲的奶奶曾受过“转转工”的帮助，心怀感激加入了队伍。耳濡目染的邓雪莲，如今也成了一名“转转工”，还当上了互助会的秘书长。

　　“我们是‘看人’派活儿。”邓雪莲无奈道，“像采茶那阵子，太阳太毒容易中暑，我们劝高龄老人和身体弱的人别来帮忙，结果嘴上答应着，等我们走到田间地头，发现人家早就采上（茶）了。”

　　“改变”悄然到来

　　经过近几年的实践探索，石桥村“转转工”村民自治互助模式已经较为成熟。悄然之间，许多不一样的“小美好”正融入日常。

　　杨艳林带8岁女儿做“转转工”时发现，孩子会主动搭把手，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邓雪莲看到，“转转工”队伍里多了许多返乡大学生、乡贤能人、退役军人和热心群众；村党建办工作人员吴先慧则发现，大家现在都有事要做，为鸡毛蒜皮扯皮拌嘴的人几乎都没了……

　　这些细碎却真切的变化，让村庄更和美有序、人心更凝聚。记者了解到，近些年，石桥村没有一起刑事案件、上访事件发生，一些群众知心的话、心里的苦和不满，都会在互相帮忙的过程中，说出来、倾诉出来。

　　吴先慧介绍，“转转工”还发挥了收集社情民意和矛盾纠纷的作用，及时反馈、及时掌握、及时调处，确保了矛盾不出村组，问题不往上交。据该村统计，志愿服务推动村级矛盾发生率下降90%。

　　不仅如此，87名留守老人实现“农事有人帮、生活有人管、应急有人应”，39名留守儿童获得多元化关爱服务，并实实在在减轻了村民的经济负担，每年为普通家庭节约1500元至2000元的雇工劳务费用，村民对志愿服务的满意度100%。

　　“转转工”日常也自发组织“义务巡河”，对村里河面漂浮物及时清理，对违规捕鱼、河道乱扔垃圾等现象主动出面制止。春节临近，应村民关切，“转转工”还主动联合五彩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和石桥村村委会，有序开展“清洁家园”活动。“在外打工的人回来看到家乡干净，心里舒坦。外人来了，也觉得咱村有秩序、有精神。”邓德平说。

　　群众正由“参与者”向“组织者”转变。据统计，近年来先后有124名村民投工投劳，积极参与村级事务、投入公益事业，43名村民主动让出土地，支持乡村基础设施建设。目前，石桥村还带动了其所在的三胡乡，共整合14支“转转工”队伍780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