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王海钧,前中国国家围棋队队员,围棋职业七段,湖北省围棋协会副会长、湖北围棋文化研究交流中心主任、湖北楚天海钧围棋培训中心校长)
冬日的武汉,长江水呜咽东去,楚天海钧围棋培训中心的每一盏灯火,都在为一位棋坛巨匠的离去而低垂。棋圣聂卫平先生溘然长逝,我王海钧坐在满是回忆的办公室里,指尖摩挲着泛黄的赛事照片、陈旧的棋谱,还有那本印着先生亲笔序言的《围棋实验教材》,眼前浮现的全是先生的音容笑貌——从1985年国家队的悉心教诲,到1998年37次列车上的风尘仆仆,从2006年为教材挥毫作序,到2024年十堰的匆匆道别,四十年光阴流转,先生既是领我步入棋道殿堂的恩师,更是伴我深耕湖北围棋的挚友,这份跨越半生的情谊,如黑白棋子般,在我心中落下重重分量,成为一生践行的准则。
2010年国家队成立50周年纪念,与聂老师一起参加。我和我哥哥王冠军合影,我哥王冠军(职业八段)都是国家队国手。
一、国家队岁月:棋艺启蒙,亦师亦兄
1985年我入选国家围棋队,教练正是聂先生。训练室里,他复盘极严,布局中盘的任何疏漏都难逃他的眼睛。但比棋艺更深的教诲,在棋外。
一次失利后,我情绪低落。先生拉我坐下,将棋子一一归位,声音平和:“海钧,围棋如人生。输赢是常事,把跟头栽明白,才是长棋的时候。”
他教我沉稳,教我豁达。那段日子,他不仅是传道的师长,更是照拂生活的兄长,为四十年羁绊埋下温暖伏笔。
1985年11月20日,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主将决战在北京结束。聂卫平击败藤泽秀行,率领中国队战胜日本,由此开启了席卷中华大地的围棋热潮。王海钧担任本赛的记谱记录工作、后排左二位。
二、37次列车:一句承诺,千里奔赴
退役后,我始终铭记先生“把围棋火种播撒下去”的嘱托,选择定居湖北武汉,全身心投入围棋推广事业。让我未曾想到的是,先生虽远在北京,却始终牵挂着我的工作,用实际行动给予我最坚实的支持。
1998年,武汉“铁道棋院”筹备成立,我受邀担任院长,当我忐忑地向先生发出揭牌邀请时,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那时交通不便,先生为了赶在揭牌仪式当天抵达,特意搭乘37次列车,一路风尘仆仆穿越千里山河。记得他走出火车站时,眉宇间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笑着拍我的肩膀:“海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为湖北围棋做些实事,再辛苦也值得。”
揭牌仪式当天,九州饭店内人头攒动,数百名铁路围棋爱好者慕名而来。先生不顾舟车劳顿,一到场便投入到活动中,从为棋院揭牌时的郑重致辞,到为棋迷们下指导棋时的耐心讲解,他始终精神饱满。从午后到黄昏,抽空为广大棋迷签名,坚持满足每一位棋迷的请教需求。有位年长的棋迷激动地说:“能得到聂棋圣的签名,这辈子值了!”那天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先生的无私与热忱,不仅点燃了现场棋迷的热情,更坚定了我深耕湖北围棋的决心。
同年《围棋报》创刊10周年之际,纪念活动上,《围棋报》在鄂州举办了我1人对130人的围棋多面打吉尼斯世界纪录挑战赛,先生再次义无反顾赶来支持,在赛场旁静坐观战并担任总裁判长,让我在高强度的挑战中始终保有底气,最终成功刷新纪录,成为我们棋缘间最珍贵的印记。
王海钧1998年3月6日在湖北鄂州创造1对130人围棋多面打吉尼斯世界纪录,棋圣聂卫平全程出席,并担任总裁判长。新华社,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有报道。这场活动是《围棋报》创刊十周年举办的纪念活动。
三、教材作序:为孩子们写下一盏灯
2006年,我创办围棋培训中心,决心让围棋走进小学课堂。教材编成后,我怀揣初稿进京,恳请先生作序。
心中忐忑:如此基础的读本,会否过于浅薄?
先生为《围棋实验教材》作序、担任顾问。
他接过,一页页细细翻看,眼中渐露赞许。“海钧,这是大好事。”他放下书稿,语气笃定,“围棋的根,就得扎在孩子心里。这书接地气,序,我一定写。”
不久,手稿寄到。先生写道:“围棋是中国传统文化最精彩的智慧之花……能让孩子学会逻辑与计算,学会选择与大局,学会在逆境中沉潜,在顺境中从容。”
这已不仅是一篇序,更是一盏灯。如今,这本带着他笔墨的教材,已走入武汉数十所小学。先生的智慧,随着墨香与棋韵,悄然流淌进新一代的心田。
四、赛场与荆楚:半生奔赴、棋缘深种
先生对青少年围棋教育的重视,远不止于一篇序言。当我筹备“楚天杯青少年围棋赛”时,他欣然出任第四届组委会名誉主任,在接受聘书时反复强调:“青少年是围棋的未来,要让孩子们在学棋中懂得坚持、学会思考,把棋德放在首位。”2010年,楚天海钧围棋培训中心乔迁新址,先生冒着细雨前来剪彩,参观教室时,他俯身与学棋的孩子交流,手把手教他们握子、落子,眼神中的温柔与期许,温暖了在场每个人的心房。
2010年聂棋圣在海钧围棋培训中心乔迁仪式上剪彩,发表热情洋溢讲话。
王海钧在校区内向恩师聂棋圣汇报介绍教学情况和成果。
2007年,我发起承办第一届“楚天108将围棋公开赛”,第一时间便向先生发出邀请,他欣然应允担任赛事总顾问,还专程赶来武汉出席开幕式。先生在致辞中说:“围棋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水浒108将是家喻户晓的英雄形象,两者结合,既有趣味性,又能让更多人爱上围棋,这个赛事办得有意义!”
开幕式后,他没有急于离场,而是留在赛场为参赛选手现场指导,从布局思路到中盘博弈,从战术选择到心态调整,他倾囊相授,让在场的业余棋迷们受益匪浅。
此后的第三届、第五届赛事,先生依旧如约而至,作为总顾问,他不仅关注赛事组织的每一个细节——小到赛程安排、奖项设置,大到赛事推广、文化融合,都提出了宝贵的建议,还叮嘱我:“要让赛事既有专业性,又有包容性,让不同水平的棋迷都能在其中找到乐趣、有所收获。”
如今,“楚天108将围棋公开赛”已成功举办7届,每一届的赛事手册上,先生的寄语都赫然在目,成为赛事最珍贵的精神内核。
我作为108将围棋公开赛的发起、承办者,向聂老师送顾问聘书。
聂老师给我颁发贡献奖。
先生与湖北的缘分,在一次次风尘仆仆的奔赴与深耕中愈发深厚。1990年中国围棋王位战在黄鹤楼上演,他力压群雄摘得王位,我斩获季军,赛后他拍着我的肩膀叮嘱:“湖北这地方有灵气,能养出好棋风,你往后要多在这里扎根。”2007年,我承办“楚天·三湘108将围棋对抗赛”湖北主场设于黄鹤楼,先生亲手敲响编钟宣布开赛,还拾级而上,在五层楼宇中分别复盘当年中日擂台赛的五盘经典对局,每一步关键手筋都记得分毫不差,让江城棋迷深深折服。
1990年,聂卫平(右三)受邀来到武汉,在黄鹤楼参加中国围棋王位赛。
中日围棋擂台赛20年回顾纪念,我策划发起在黄鹤楼主楼,请聂棋圣进行登楼闯关活动。
2014年,赛事移师咸宁赤壁古战场,先生与日本武宫正树九段、韩国曹薰铉九段展开三国大师赛,棋盘上的黑白交锋与古战场的历史底蕴交相辉映,成为湖北围棋史上的一段佳话。
第五届“108”将比赛在三国赤壁古战场举行,做为系列赛事活动“三国大师”邀请赛同时举办。聂棋圣再次受邀到湖北,与韩国棋手曹熏铉,日本棋手武宫正树一起比赛。
而我们的最后一面,定格在2024年6月的十堰——他出席全国新闻媒体围棋赛,我带队湖北媒体队及湖北省文联参赛,赛前先生特意为我们鼓劲:“湖北队有韧劲,要敢拼敢闯!”如今想来,那句温暖的鼓励,竟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道别。
五、传承:棋盘上的灯塔永远亮着
四十年,先生从教练、挚友,到总顾问、引路人。他乘过37次列车的风尘,为棋院揭过牌,为教材作过序,为赛事敲过钟,也为无数孩子俯身指导过一子如何落下。
他说:“围棋不是一个人的事,要一代代人接力。”
如今,先生远去。然灯塔不熄——
他写下的序言仍在课堂上诵读,他叮嘱的“棋德”仍在赛事中传承,他那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承诺,已化为我生命里的信条。
先生,您看:荆楚大地的棋枰上,灯火渐次亮起,那是您落下的子,正在生根,正在绵延。
四十年间,先生的足迹遍布湖北武汉、鄂州、咸宁、十堰的土地上,藏在37次列车的风尘里、教材序言的笔墨中、赛场的呐喊里。您以师者奠基棋艺,以挚友支撑事业,以传承者点亮方向,用一次次奔赴与坚守,点燃了荆楚围棋的热情。
先生常说:“围棋事业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力。”如今,他驾鹤西去,可棋盘黑白早已刻进我骨血,列车承诺化作心中念想,序言箴言成为精神火炬。静坐棋桌前指尖触棋的瞬间,仿佛仍能听见他轻声点拔:“海钧,沉心静气,大局为重。”
棋圣虽逝,棋魂永驻荆楚。
往后余生,我定将先生的嘱托铭记于心,让教材走进更多校园,让赛事愈发精彩,让更多孩子爱上围棋,传承国粹。我会告诉他们,曾有一位棋圣,用一生践行热爱,用温暖支撑后辈。
天国棋盘星列,
先生落子从容。
人间棋道永续,
您的风骨智慧,
于黑白经纬间,
生生不息,直至永恒!
先生一路走好,我们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