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殒命武术俱乐部背后：被掩饰的悲剧和判决书里的施暴者
青岛8岁男童被武术教练打死一案发生将近一年，“（孩子）妈妈崩溃了，走不出来。”男童琦琦的爸爸翟先生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目前孩子仍未下葬，“凶手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后，才能入土”。
4月24日，该案在青岛开庭审理，三人被检方指控故意伤害罪。庭审披露了琦琦遇害的更多细节：因训练动作不规范，被殴打臀部、腿部，捆绑，后意识不清昏厥，送医抢救无效死亡。翟先生怎么也没想到，孩子第二次去上课就出事了。
此案令校外培训的安全、规范问题引发关注。南都记者梳理发现，曾有学生被多名教官轮流殴打致死，后者用音箱大音量播放音乐来掩盖受害者喊叫声，施暴者最终被判处无期徒刑，以及八年至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视频显示，孩子浑身无力，摔倒在地。
死亡前的摆拍
2023年6月18日，是琦琦第二次去青岛崇德聚英武术运动俱乐部上课。
根据课程安排，16日周五放学后，俱乐部的校车把他接过去上课，原计划18日上午课程结束后，再送回家里。但18日当天，俱乐部老板史某却先发来了视频。
18日12时40分左右，史某发来视频称，“你们的孩子平时在家也这样吗？这么会装样子？我们可没打他，这是他自己摔的。”其中一段视频中，一名男子将琦琦放在板凳上，他看起来浑身无力，因坐不稳瘫倒在地。
另一段视频中，孩子半侧卧趴在地上，史某对他谎称“你妈刚跟我说了，你要这样的话她一年都不来接你”。此时，孩子一边翻身躺着，一边说了句“教练踢倒我了”。
翟先生的妻子看到视频后，发现孩子脸色苍白，手臂发黑，以为是光线的问题，便没特别在意，但仍提醒史某需要注意孩子的身体状况。
“教练就在旁边拍视频，也不及时送到医院救治。那时候孩子应该还有一口气的，他们还在那里摆拍。”翟先生认为，他们拍视频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家长，孩子出事不是他们造成的。
13时50分左右，史某再次发来视频称，“你的孩子叫不醒了”。翟先生与妻子看到视频后十分着急，他们立即回拨电话询问情况，然而却无法再次拨通史某电话。
“那个时候学校也只是说叫不醒了，还没有送去医院。”随后，翟先生与妻子立马驱车前往俱乐部，快赶到时，对方又打来电话，说已经把孩子送到医院了，正在抢救。
两人又连忙赶去医院。史某与教练等人在场，史某蹲在医院地上大哭，翟先生与妻子重复向其询问孩子出事的具体原因，对方却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后来医生告诉他们，琦琦送到医院前20分钟就没了心跳和呼吸。翟先生事后曾专门测试过，从俱乐部到医院，慢慢开车要10分钟，快的话只要5分钟。
翟先生告诉南都记者，后来尸检报告显示，琦琦系“用钝性物体多次打击致广泛软组织挫伤导致创伤性休克并肺脏脂肪栓塞死亡”。
事发后，翟先生与俱乐部方面几乎没再有过接触。他表示，会参加24日的庭审，“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当时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曾被三人殴打
4月24日的庭审如期举行，也让翟先生知道了孩子出事的更多细节。
青岛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张某斌开设青岛振宇聚英武术运动俱乐部、青岛崇德聚英武术俱乐部。被告人李某丁系俱乐部教练，被告人张某豪系张某斌之子，案发时在俱乐部帮助教学。被害人翟某（男，2014年8月22日出生）于2023年6月10日报名进入俱乐部学习。
2023年6月18日，张某斌在俱乐部教学期间，因被害人翟某训练动作不规范，同被告人李某丁、张某豪，对其殴打臀部、腿部，捆绑，后翟某被发现意识不清昏厥，送往医院抢救，经抢救无效死亡。当日14时许，张某斌拨打110电话报警，后被带至派出所接受调查。李某丁、张某豪接到通知后前往派出所接受调查。
检察机关提请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张某斌、李某丁、张某豪的刑事责任。
庭审中，检察机关出示了相关证据，被告人及其辩护人进行了质证，控辩双方在法庭的主持下充分发表了意见，被告人进行了最后陈述，并当庭表示认罪、悔罪。
庭审结束后，翟先生介绍，庭审现场与自己的心理预期大致一致，证据十分确凿。但他认为，也应该追究该俱乐部法定代表人史某的责任。
他强调，从目前证据看，史某“是完全参与在里面的，逃脱不了的”。他在庭审中看到了孩子被打的视频。视频显示，椅子要倒，孩子坐不上去，史某协助把椅子按住，“当天上午9点左右，她给张某斌提供工具，那个电线大概30米长，非常粗，在旁边观看了大概10分钟”。
值得注意的是，被打的孩子不止琦琦。翟先生称，庭审播放了去年5月至6月该武术俱乐部学生被殴打的视频证据，“有两位家长提供了孩子遍体鳞伤的视频”。
事实上，孩子出事之后，翟先生曾联系该俱乐部多名学生的家长了解情况。“许多家长说，自己的孩子回家后身体上也有淤青，但觉得伤势不是特别严重，觉得能接受，没有追究。每个孩子都要经历这么一遭，教练殴打学生可能就是为了驯服孩子，达到他们让孩子干什么，孩子就干什么的目的。”
家人走不出来
起初，翟先生让孩子去这个俱乐部上课，并不是为了学武术。
他所在的村庄位于青岛市崂山区，2023年4月左右，青岛市崇德聚英武术运动俱乐部在隔壁村新开了一个校区，该俱乐部在周围村庄发放了大量传单，并以“武术教学”“文化课辅导”“提供食宿”作为卖点造势宣传。
涉事俱乐部。
于是，6月10日上午，翟先生带孩子参加了该俱乐部的体验课，“就是看孩子们武术表演”。翟先生实际上是被文化课辅导吸引了，“琦琦平时写作业拖拖拉拉的”，他希望能通过课外辅导提升孩子文化课成绩，武术课反而不是他在意的。“他们说无论你的孩子基础有多差，在我们这里都会发生质的变化。”
体验课结束后，翟先生便立即支付了一年课时的报名费，共7680元，上课时间为寒暑假以及平时的周六周日。“这只是学费，食宿需要另外支付每天100元。”
“回头算算，一年接近要付2万块，这个费用真的很高，但是当时只是想着为了孩子好，就没想太多。”翟先生介绍称，该校区是该俱乐部新开的分校区，学生人数不多。因此，孩子们会被校车统一送往城阳区的校区学习，这里正是琦琦出事的地方。
城阳校区距离翟先生一家的住址大约30分钟车程。在琦琦第一次去学习的时候，翟先生与妻子放心不下，便要求俱乐部的老师给他们汇报孩子的情况，老师发来的照片显示，琦琦正在学校认真地“做试卷”。琦琦第一周上课回来后，也没有任何的异常，并且由于新鲜感，他还向父母表现出对这种体验的兴趣。
但翟先生怎么也没想到，孩子第二次去上课就出事了。
翟先生向南都记者回忆，琦琦生前是一个十分听话的孩子，活泼但性格温顺，非常会照顾妹妹，在他们身边充当着“暖男”的角色。平时兄妹二人调皮打闹时，妹妹经常动手，他却从来不会还手，只会向妈妈告状；有时候学校下午加餐会发一些水果、牛奶、面包，他也会带回家和妹妹一起分享。
出事前，翟先生与妻子在家里开了一个养殖场，出售跑山鸡和土鸡蛋，“现在没法做了，（孩子）妈妈崩溃了，走不出来”。翟先生在从事快递工作养家，将年仅5岁的女儿交给孩子外公照顾。
培训机构里的打人事件
琦琦出事时，已经临近暑假，如果没出事，可能他还要在这个俱乐部度过暑假时光。
南都记者查询发现，事发后，2023年7月7日，事发地所在的城阳区教育部门曾发布针对暑期校外培训的提醒，要防范各类校外培训风险。其中提到，“实地查看其办学资质是否合法正规、培训行为是否规范有序、有无安全隐患，确定无虞再参加。”
值得注意的是，信用中国网站显示，涉事的青岛崇德聚英武术运动俱乐部是民办非企业单位，设立登记日期为2023年4月21日，距离琦琦出事不到两个月时间。
今年4月24日，青岛有关部门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事发当晚，该俱乐部所有分校均被关停，被禁止营业。
此案令校外培训的安全、规范问题引发关注。多年来，学生在校外培训机构被殴打的案件并不鲜见。
据中国裁判文书网披露，2015年3月22日14时许至16时许，在重庆渝中合创培训学校欧瑞综合教学部负责人刘振涛授意下，该教学部教官石伟、马江平、姜理文、韦杰缤、刘仕超、田俊对被害人邹某某（男，殁年15周岁）实施体罚伤害。
在此期间，邹某某被几人拳脚殴打，还被用一根背包绳缠绕的PVC管轮流击打臀部、腿部等部位。邹某某大声喊叫，被用毛巾堵塞嘴部。石伟还安排学生在宿舍门口放置音箱，以大音量播放音乐来掩盖邹某某喊叫声。
直至当晚23时许，邹某某才被送医院抢救治疗，次日5时5分医院宣告邹某某临床死亡。经法医检验鉴定，邹某某系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致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死亡。
法院二审判定，刘振涛、石伟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余几人被判处八年至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2008年，河南开封的贾某某到刘传林开办的中华武术学校学习。6月24日下午，贾某某与同学发生争执，刘传林批评了二人，并用皮带抽打了贾某某。次日，贾某某和其父要求退学费被拒绝。同年底，贾某某被诊断患精神分裂症，经司法鉴定，刘传林殴打事件为诱发因素，目前精神分裂症已缓解。
法院二审判决，刘传林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贾某某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共计14364.20元的40%，即5745.68元。
青岛武术教练打死8岁男童一案庭审最后，法庭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去年6月18日，翟先生一家没有等到校车送孩子回来，却先收到了孩子出事的消息。近日，翟先生向南都记者透露，目前孩子仍未下葬，“凶手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后，才能入土”。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陈燕实习生陈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