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日|“全球战塑”，塑料污染新难题如何应对？
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郭晓洁 李德尚玉 实习生周洲 广州报道
450年，这是一个塑料瓶在自然环境中完全降解大约需要的漫长时间。塑料制品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从小小的塑料瓶、包装袋、外卖盒到大型的电子产品、汽车配件、建筑材料等，塑料的广泛应用给地球环境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全球战塑”，是2024年4月22日第55个世界地球日的主题。塑料污染防治已成为当前国际社会共同面临的重大环境挑战之一。
日前，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发布了“塑料条约”第四届政府间谈判会议的最新信息，基于对全球塑料污染日益严重的共识，塑料污染问题政府间谈判委员会第四次会议 （INC4）将于今年4月下旬举行。
中国是塑料生产和消费大国。自2008年开始实施限塑令以来，我国陆续出台了一系列与塑料污染治理相关的全国性、地方性规范性文件，掀起了全社会减塑的热潮。2024年，“塑料污染治理”更是首次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与固体废物治理并列。
在“全球战塑”大背景下，中国如何应对经济结构的变化和互联网业态的兴起所带来的新的塑料污染治理难题？
快递外卖成为塑料垃圾大户
随着互联网在中国的快速发展，快递和外卖两大消费业态兴起，快递外卖行业成为新的塑料垃圾生产大户，由此也带来了大量的二氧化碳排放。
环保机构摆脱塑缚发布的《外卖塑料污染综合治理方案》显示，我国年外卖塑料包装废弃物的总量在46万吨～168万吨区间，保守估计目前中国外卖塑料包装年碳排放量约为一百万到两三百万吨。
中国石化和同济大学生态文明与循环经济研究院相关报告预测，到2025年，快递业一次性塑料袋累计碳排放量将达到606万吨二氧化碳当量，2030年碳排放量达到761万吨二氧化碳当量。
外卖和快递领域的减塑对解决我国治理塑料污染问题，推动经济绿色转型，早日实现“双碳”目标具有重要意义。
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政府都在积极寻求外卖、快递塑料污染治理的对策。2021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生态环境部印发《“十四五”塑料污染治理行动方案》，指出要积极推动塑料生产和使用源头减量。
以外卖行业为例，摆脱塑缚政策专员李茜向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表示，目前不少外卖平台立足源头减量，尝试通过提倡减少过度包装、落实“无需餐具”等方式推动源头减量。
除了源头减量外，循环使用也是塑料废弃物减量的重要措施。
循环使用是将外卖的餐具、餐盒、外包装进行多次重复使用，如同堂食所使用的器具，经清洗、消毒后，可再次投入使用。
据了解，目前循环餐盒的试点和应用主要集中于北美、欧洲等地，但目前也仍处于探索阶段，还没有形成体系和规模应用。
外卖塑料垃圾往往带有油污、食物残渣，清洗成本过高而难以重复利用。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中国塑料行业绿色低碳发展研究报告》显示，2020 年国内消费的塑料制品有效回收再利用比例仅为10%左右，近50%被填埋或散落在自然环境中，或因焚烧产生了温室气体排放。
香港大学经济学教授、香港大学ESG研究所所长何国俊向记者表示，由于可循环利用的餐盒成本远高于传统一次性餐盒，大多数消费者已习惯于使用一次性餐盒，有关餐盒循环利用的政策法规、标准制定还不够完善，循环餐盒推广面临挑战。
快递业的减塑行动也在艰难中前行。
“2015年起，京东物流就对胶带进行‘瘦身’，将宽度由53mm降至45mm，并规范了封箱胶带的使用禁止层层缠绕，进一步对耗材减量，每年可减少使用胶带5亿米以上。”何国俊表示，许多企业开始实施减少包装层级的措施，例如去除内包装、简化外包装设计，或使用一体化的包装设计，既保护了商品，也减少了包装材料的使用。
除了源头减量外，快递可循环包装使用也被作为一次性包装的替代产品和模式在实践中逐渐推广。
2020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八部门出台《关于加快推进快递包装绿色转型意见的通知》首次提出了可循环快递包装的应用规模目标，即2025年达到1000万个。
李茜表示，可循环快递包装相比一次性快递包装，具有显著的环境和经济效益。不仅有望显著减少环境负担，同时作为创新商业模式，也将催生新的价值创造机会和就业岗位。
摆脱塑缚发布的《可循环快递包装规模化应用研究》显示，当循环快递包装的循环次数大于28次时，使用循环包装快递箱会产生经济效益。而当循环快递包装的循环次数为6次时，使用循环包装快递箱就可产生碳减排效益。
然而中国的快递循环包装目前仅在B端企业进行试点，尚未在C端铺开，且应用在实践中还存在诸多挑战。
在上海，一种名为r-box循环箱正在部分地区试点推广。r-box循环箱是复海（上海）物联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复海公司”）自主研发的循环快递包装箱，该公司董事长严海影向记者表示，目前循环箱在C端用户的应用还局限于一些小闭环的场景，应用数量不大。要做到大规模应用不仅需要产品安全环保、有信息化技术保障、可多次使用等基础条件，还要考虑C端用户的开箱体验，隐私保护等条件。目前最大的挑战是关于用户端的回收，信用和激励机制等系列问题，而解决这些问题并非某一主管部门或某个单一企业能完成的事情，需要相关主管单位横向协同制定政策法规，全链路相关企业纵向拉通应用流程，全社会共同努力，业务场景才能闭环。
李茜也表示，可循环快递箱的使用涉及邮政、商务、生态等多个部门，其大规模应用涉及源头生产企业、快递物流企业、电商平台乃至零售商品品牌，末端回收还需要消费者和维护运营商的参与。
6亿吨竹子可减少约40亿吨碳排
除了推动源头减量之外，寻找塑料替代品也是近年来减塑探索的主要方向之一。
2021年，国家发改委发布《“十四五”塑料污染治理行动方案》，提出应充分考虑竹木制品、纸制品、可降解塑料制品等全生命周期资源环境影响。
事实上，自2008年我国限塑令颁布以来，纸质吸管、餐具便被在奶茶、咖啡业和不少大型餐饮公司推广。麦当劳官网显示，2020年，麦当劳中国使用的纸制食品包装已100%采用来自经森林管理委员会（FSC）认证的原纸。
严海影表示，复海公司作为一家探索循环包装整体解决方案的科技企业，目前也是更多地提倡“去塑”，即在产品包装上尽量不使用塑料，而采用耐用布料、纸制品等材料替代。
何国俊表示，纸质包装由于其可再生性和易回收性，一直是绿色包装的首选。企业通过优化设计减少了包装材料的用量，例如采用单层而非多层纸板，或者设计更紧凑的包装形状以减少空间浪费，这些措施不仅减少了原材料的消耗，还降低了运输过程中的能源消耗。
除了推广“以纸代塑”外，近年来竹子也成了业界期盼的新型塑料替代物。
2022年，在国际竹藤组织成立二十五周年志庆暨第二届世界竹藤大会开幕式上，我国与国际竹藤组织共同发出“以竹代塑”的倡议。2023年，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出台了《加快“以竹代塑”发展三年行动计划》。
何国俊表示，竹制品的重要环保特性之一是其生物降解性。竹材料可以在自然条件下较快分解，与塑料制品相比，其在自然环境中的降解时间大大缩短。如果每年使用6亿吨竹子代替塑料制品，预计可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约40亿吨。
“竹产业上游包括竹子及其提取物，中游包括竹建材、竹食品、竹餐具等各类竹制品，下游应用领域广泛，包括但不限于造纸、旅游、家居等领域。”何国俊表示，“以竹代塑”可带动农业、工业、服务业等相关产业的发展，形成竹产业链，提高产品附加值，促进区域经济的协调与发展，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
在第三届中国国际消费品博览会期间举行的“推动以竹代塑 促进绿色消费”论坛上，商务部副部长盛秋平视频致辞时表示，商务部将会同有关部门加快培育绿色消费市场，引导商贸流通主体与竹制品龙头企业产销协同、供需对接。
但“以竹代塑”作为新型替代方案，在推广过程中也面临不少难题。
不少业内人士认为，目前“以竹代塑”技术尚未成熟，竹制品还需突破耐用、变形等方面的技术难题，且推广成本较高，大规模推广使用尚需一段时间。
李茜表示，“以竹代塑”尚处于试点阶段，市场还需要时间和数据来验证其减塑成效。此外，目前竹制品的加工中需使用化学添加剂，其对环境的影响也有待考究。
97%可降解塑料实际未被降解
相对于“以竹代塑”，可降解塑料制品则更早进入消费者认知。目前可降解塑料袋已在国内大部分商超推广普及。
近年来，除了商超渠道外，外卖快递行业也在探索推广可降解塑料。根据《美团青山计划五周年进展报告》，至 2022年8月美团已经形成了“纸质、降解塑料、易回收易再生”三类绿色包装推荐名录。饿了么调研报告则指出，在替代手段上，可降解塑料袋的普及程度明显提高，44%的商户正在采购或使用可降解塑料包装物、37%的商户计划采购/使用。
2021年7月，国家发改委发布《“十四五”循环经济发展规划》，提出因地制宜，积极稳妥推广可降解塑料。
不少业内人士认为，“积极稳妥推广”可降解塑料制品的策略，可能与当前可降解的环境效益存在争议有关。可降解塑料是实现部分降解还是完全降解，它们对降解环境和条件的具体要求如何？
据业内人士透露，可降解塑料分为生物降解塑料和氧化降解塑料，其中氧化降解塑料实际上是在传统塑料基础上添加降解剂，其对环境危害还有待评估。
此外，严海影表示，可降解塑料不能完全达到自然降解，不同技术路线的降解材料实现降解需要一定的前置或补充条件，其中有些需要堆肥，有些会面临功能删减、成本较高等问题。
2022年，中国石化与清华大学联合发布的《可降解塑料的环境影响评价与政策支撑研究项目报告》显示，可降解塑料当中有接近97%进入填埋或者焚烧，真正能够进入到工业堆肥、厌氧发酵处理的比例合计不到0.01%。
事实上，国外已有不少地区在升级优化可降解制品的监管。2018年《欧洲塑料战略》强调，需要为具有可生物降解和可堆肥特性的塑料建立一整套监管框架。2019年6月，欧洲议会和理事会发布了《关于减少某些塑料制品对环境影响的指令》，开始禁止氧化降解塑料的使用，因为其不会完全分解成二氧化碳、生物质和水，而是碎裂成微塑料。
因此，未来可降解塑料制品的技术路线发展和降解条件的配套完善将走向何方也备受业内人士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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