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阮佳琪】

4月下旬以来，全长330米、满载伊拉克原油、计划驶往越南的“阿吉奥斯·法努里奥斯一号”油轮（Agios Fanourios I，后简称“阿吉奥斯号”）一直滞留迪拜近海。

直至5月10日，在伊拉克前总理斡旋促成与伊朗的直接协议后，这艘油轮的船员才鼓足勇气，沿着伊朗划定的航线紧贴海岸小心前行，驾驶着巨型船舶穿行于霍尔木兹海峡各处岛屿检查站之间。

在美伊对峙加剧的背景下，这艘“以身犯险”的货轮，航行全程受到越南、伊拉克、希腊等多国相关人员密切关注。

航行途中，尽管船舶定位应答器数次关闭，船只仍保持正常航行。

然而，当晚驶近霍尔木兹岛时，这艘本已被放行的油轮，突然遭到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快艇拦停。伊方怀疑船上载有走私货物，要求登船检查。

有惊无险，数小时后，“阿吉奥斯号”获准继续航行，最终顺利驶过霍尔木兹海域，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这也正是在霍尔木兹海峡与美国上演戏剧性“攻守易形”后，伊朗拿出的“全新打法”。

“阿吉奥斯·法努里奥斯一号”油轮的航线示意图 路透社制图

当地时间5月20日，路透社报道称，伊朗向这艘油轮下达的通行指令，是其为管控海峡航运所设立的多层级复杂通行体系中的一环。

根据亚欧航运界从业者、伊朗及伊拉克官方人员等20余名知情人士的介绍，这套新型通航管控体系划分了明确优先级：优先放行俄罗斯、中国等同伊朗关系密切国家的所属船舶，其次是印度、巴基斯坦等亲近伊朗国家的船只，最后再通过国与国双边协商渠道，准许“阿吉奥斯号”这类船舶顺利通行。

此外，新体系还包含伊朗政府开展的严格通关审查；在部分情形下，伊朗还会收取相关费用，作为船舶顺利安全通行的条件。

两名欧洲航运界人士透露，一些未获得政府间协议保障的船只正向伊朗缴纳15万美元及以上的费用，以换取海峡安全通行权限。

两名伊朗高级官员也向路透社证实，伊朗会根据货物品类，向过往船只收取“安保费和通行费”，收费标准各不相同，但“并非所有国家需要缴纳这些费用”。

伊朗方面已重申，除与伊朗交战的船只外，所有船只均可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早些时候，伊朗法尔斯通讯社援引革命卫队海军高级官员消息称，新通行措施自13日晚开始实施后，已有30艘船只在获得伊朗批准后通过海峡。

消息人士还称，按照伊朗海峡管理办法，伊方“已允许若干中国船只”通过该海峡。基于牢固的中伊关系，双方共同推动为中国船只的通航提供便利。

5月15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中方在伊朗局势上的立场十分明确，这场战事已对包括伊朗在内的地区各国人民造成严重损失，外溢影响还在持续扩大，严重冲击世界经济发展、产供链畅通、国际贸易秩序和全球能源供应稳定，损害国际社会共同利益。

中方多次强调，希望相关各方审慎行事，避免局势升级，通过对话化解争端，早日恢复海峡的和平安宁。中方将为推动海峡局势的降温继续作出努力，也将继续全力维护中资船舶和中国籍船员的安全。

伊朗掌控海峡下的“新常态”

依照国际海洋法的相关规定，沿岸国家无权收取海峡安全通行费用，但可在对所有国家船舶一视同仁的前提下，收取与安保或服务相关的费用。

此类钱款往来可能直接触犯美国针对伊朗政府的经济制裁。美财政部早于5月初便公开施压威胁称，向伊朗缴纳款项或向其寻求安全通行的行为存在“制裁风险”，警告各方切勿遵从伊朗的相关管控举措。

两名海事保险业人士还称，由于革命卫队被多国列为“国际恐怖组织”，向其缴费的船东恐将面临保险失效的可能。

但迫于能源供应持续紧张等现实压力，仍有不少航运企业与国家选择无视美方警告，铤而走险与伊朗合作。

以色列国家安全研究所的资深伊朗问题研究员丹尼·西特里诺维奇（Danny Citrinowicz）直言，众多船东不顾制裁风险，执意直接与伊朗交易，足以印证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在很大程度下处于伊朗实际控制之下。

“海峡的封锁或开放，完全由伊朗说了算，”这名前以色列情报官员告诉路透社，“有的船只依靠政治盟友关系得以通行，有的则必须缴纳费用，还有的会被拦下遣返，这就是新的常态。”

当地时间5月15日，阿曼穆桑代姆，霍尔木兹海峡船只航行景象。东方IC

据两名知情人士透露，“阿吉奥斯号”此次顺利通行，正是伊拉克政府联合其石油部下属机构伊拉克国家石油营销组织（SOMO），在前总理苏达尼的协调下，和伊朗方面协商的结果。

三名伊拉克石油部官员表示，在油轮通行前，他们已向伊朗提交了船上货物清单与全体人员信息。

油轮所属运营方东地中海航运公司及六名知情人士还证实，此次通行没有缴纳任何费用。

东地中海航运的运营总监在回应声明中称，“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伊拉克和越南的施压下，伊朗对‘阿吉奥斯号’的通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据报道，“阿吉奥斯号”在驶出海湾期间，依次驶过阿布穆萨岛、大通布岛、拉拉克岛三处伊朗军事检查站。当油轮接近霍尔木兹岛附近的海峡入口时，曾遭到革命卫队快艇临时拦截。

熟悉情况的伊朗官员解释称，有情报显示船上可能载有走私货物，后续核查证实该消息不实，经过短暂沟通与排查后，油轮得以继续前行。

这亦是整套通行规则里的核心环节——船舶若想通行，还需通过革命卫队主导的全流程严格审核。

革命卫队“全程核查”

两名航运从业者和三名伊朗知情人士称，多数驶出海湾、穿行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都需逐一经过伊朗武装人员驻守的多处检查站核验。

在此之前，革命卫队会先行审查由船东或船舶运营方通过中间方提交的“关联文件”，以确定船舶是否存在关联美国、以色列的背景关系。审核流程耗时约一周，期间革命卫队还可能提出登船实地查验。

路透社援引伊朗波斯湾海峡管理局下发的文件内容称，革命卫队要求船东如实填报货物价值、船舶注册船籍、始发地与目的地、注册船东、运营管理方以及全体船员国籍等详细信息。该管理机构最近正式成立，负责审批船舶通行申请、收取相关费用。

据三名伊朗高级官员透露，审查工作由伊朗港口海事组织、工业矿产和贸易部、国家航运机构，以及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安保监察部门等伊朗官方机构负责。革命卫队也参与了评估工作。

另有一名官员提到，依托双边外交渠道寻求通行权限还需额外流程：相关国家先致函伊朗外交部长递交申请，随后这些申请会被转交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定夺。该委员会成员包括革命卫队人员和最高领袖穆杰塔巴的代表。

“决议作出后会同步下达至包括革命卫队在内的相关机构，”该官员补充说，革命卫队将提供安全通行所需的坐标和具体航行指引。

除伊拉克外，诸多国家也相继与伊朗达成专属通航协定。比如，超九成石油、半数天然气依靠海外进口的印度。

印度油轮被伊朗开火逼退。视频截图

据印度港口、航运和水道部一名官员透露，新德里通过驻伊朗大使馆与伊朗方面联络，由伊朗军方完成印度出湾船舶的审核工作。

“核实完毕后，船长会收到航线信息，并在伊朗海军的引导下驶出该区域。船长们被严格要求遵循既定航线。”这名官员还说，船只会被要求关闭定位应答器，停用卫星通讯设备。

一名了解整套流程的印度航运业人士表示，获得伊方批准后，印度海军会直接联系滞留海湾内、悬挂印度国旗船只的船长，并向他们提供航行途经点位。

他强调，印度海军还明确告知所有船长，务必无条件服从伊朗军方指令。

一名搭乘散货船顺利驶过海峡的印度船员告诉路透社，其所属船舶先是在海湾原地待命，直至航运公司取得革命卫队通行许可后，接到驶向拉拉克岛、与伊朗海军取得联系的指令。

据其透露，伊朗海军登船核验时，要求船长悬挂船籍旗帜、报备船舶信息，反复核实全体船员国籍，随后才和航运公司展开通航协商。

“几个小时后，船长收到了革命卫队提供的航线，”他说，船舶随后在伊朗小型舰艇的随行护送下低速航行，驶离海峡。

上个月下旬，曾有两艘悬挂印度国旗的船只在通行海峡时，遭到伊朗船只开枪射击，被迫返航。有印度航运业消息人士分析称，此事大概率是双方航行指令信息沟通不畅所致。

印度于5月14日发布的官方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已有13艘悬挂印度国旗的船只顺利穿越海峡，另有13艘滞留海峡西侧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