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我才知道,父亲林国栋把家里936万全转给了二哥,而我这个给母亲陪床三年、每月往家打钱的女儿,只换来一句“你不一样”。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很低,像隔着一层旧棉被。
“晓晓,你别多想,你二哥那边压力大,两个孩子都要上学,他买房差钱,我就先给他了。”
我坐在北京出租屋的床沿上,脚边放着刚拆开的年货快递。里面是我给父亲买的保暖内衣、止咳药,还有一盒他爱吃的稻香村点心。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北京的冬天干冷,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我伸手擦了擦,什么也没看清。
“先给他?”我问,“936万,是先给,还是全给?”
电话那头顿了顿。
“都给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爸,妈治病那几年,我每个月给家里打八千,逢年过节另外给。她住院,我请假回去陪床,白天跑检查,晚上睡走廊。二嫂说她要带孩子,来不了。二哥说厂里忙,走不开。那时候怎么没人说我是外人?”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说:“你是闺女,迟早要嫁人的。你二哥不一样,他是家里的根。”
根。
我差点笑出来。
我在北京七年,像一棵没人浇水的草,硬生生从水泥缝里钻出来。上大学时,家里不给学费,说女孩读那么多没用,我靠助学贷款和打工念完。毕业后,我住过半地下室,冬天被子潮得拧得出水,发烧到三十九度,第二天照样去见客户。
这些年我没跟家里哭过穷。
不是因为不苦,是因为我总觉得,家里总有我一份。
现在父亲告诉我,我不是根。
我是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那您让我回去过年干什么?”我把嗓子里的哽咽压下去,“回去看二哥的新房?还是给他们一家端菜倒水?”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父亲叹了口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二嫂还说,让你回来热闹热闹。”
“二嫂还说什么了?”
父亲没吭声。
我替他说了:“她是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钱不能给外人?”
这回父亲没否认。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硬是忍住了。
“行。”我说,“既然我是外人,那今年过年我不回了。以后家里的事,也别找我。”
“晓晓……”
我挂了电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电暖气嗡嗡响,桌上泡着的方便面已经坨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等它再亮起来。
二哥果然打来了。
我没接。
很快,二嫂发来微信。
“林晓,你爸年纪大了,你别老顶他。钱给你二哥也是为了养老,又不是乱花。你一个姑娘家在北京挣钱,自己够花就行,别太计较。”
我看着“别太计较”四个字,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割。
我不是没计较过。
小时候家里买西瓜,最中间那块永远给二哥。过年买新衣服,二哥是一整套,我是一件表姐穿剩下的棉袄。中考我考了全县前十,父亲说女孩子读高中浪费钱,母亲偷偷塞给我五十块,让我去报名。
后来我考上985,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父亲只看了一眼:“北京太远了,学费也贵。你要是读师专,家里还能供供。”
我那天抱着通知书在院子里坐到半夜。
母亲给我端来一碗面,说:“晓晓,妈没本事,你要是真想去,就自己想想办法。”
我想办法了。
我一路想办法,想到今天。
可他们一句“你是女儿”,就把我所有的辛苦都抹干净了。
那一晚,我没睡。
手机不断亮起,二哥打了七八个电话,父亲打了两个,二嫂发了十几条语音。我一条没听。
凌晨两点,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才发现快递箱里的保暖内衣还没收起来。深灰色的,加绒,尺码是按父亲去年穿的买的。
我把它拿出来,摸了摸那层柔软的绒,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也不是一直这么冷。
小时候我怕黑,晚上去厕所不敢一个人走,是他披着衣服站在院子里等我。他会把我举到肩上,带我去看村口的露天电影。母亲骂他惯孩子,他还笑:“闺女胆小,多护着点。”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里只剩二哥。
可能是二哥结婚那年,也可能是大侄子出生那天。
他抱着孙子,笑得眼睛都没了,说:“林家有后了。”
那天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下火车带回来的北京烤鸭,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公司已经放假,办公室空了一大半。我照常去了,坐在工位上改方案。
下午,父亲又打电话来。
我盯着那个“爸”字看了很久,还是接了。
他先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很闷,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我皱了皱眉:“你又抽烟了?”
“没抽多少。”他说,“晓晓,昨天爸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
“你二嫂也是嘴快,她没坏心。你二哥那套房子,确实差不少钱。拆迁款放着也是放着,给他先用,总比外面借高利贷强。”
“妈留下的钱也给了?”
“给了。”
“外婆那只金镯子呢?”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只镯子,是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要留给我的。她那会儿瘦得皮包骨,手背上全是针眼。她说:“晓晓,妈没什么给你,这个以后你留着,想妈了就看看。”
可母亲走后,二嫂说丧事花销大,家里东西要统一收着。我当时忙着办手续,没顾上问。
原来,也没了。
“卖了?”我问。
父亲低声说:“你二嫂说放着也没用,正好凑首付。”
我笑了。
真的笑出了声。
“爸,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家里的东西,就天然属于二哥?妈的镯子是,拆迁款是,936万也是。那我这些年往家里打的钱呢?是不是也算二哥的?”
“你别这么说。”父亲有点急,“你给家里的钱,爸都记着。”
“记在哪?”我问,“记在嘴上吗?”
父亲被我噎住了。
隔了一会儿,他轻轻叹气:“晓晓,你比你二哥强。你在北京有工作,有出息,他不行。他没你会挣钱,也没你能吃苦。爸妈帮他多一点,你应该能理解。”
“我应该?”
这两个字像火星子,一下点着了我心里压了很多年的柴。
“从小到大,我就应该让着二哥。好吃的给他,好穿的给他,家里的钱给他。妈生病,我应该伺候;你们缺钱,我应该打款;现在你们分家产,我应该懂事地闭嘴。爸,我不是生来就应该的。”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粗重的呼吸声。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钱已经给了,总不能再要回来吧?你二哥房子都买了。”
“我没想要。”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父亲答不上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眼泪这才掉下来。
同事小林刚好进来拿东西,看见我吓了一跳:“林总,你没事吧?”
我擦了擦脸:“没事,眼睛有点不舒服。”
她没戳穿我,只把桌上的一盒牛奶推过来:“明天除夕了,你真不回家啊?”
“不回。”
“那你一个人过?”
“嗯。”
她叹了口气:“要不来我家吧,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
我笑了笑:“不用,我还有点工作。”
其实哪里有工作。
只是我不知道除了工作,还能躲到哪里去。
除夕那天,我睡到上午十点。打开手机,家庭群里热闹得很。
二嫂发了新房照片。
大客厅,落地窗,乳白色沙发,墙上还挂着“乔迁之喜”的红条幅。两个孩子穿着新衣服在地毯上打滚,二哥站在阳台上,背着手,像个成功人士。
父亲也在照片里。
他坐在沙发最边上,穿着我前年给他买的黑棉袄,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灰黄,嘴角却硬挤着笑。
二嫂在群里艾特我:“林晓,看看你二哥的新家,气派吧?你要是在就好了。”
我没回。
她又发:“爸今天一直念叨你,说你不懂事,大过年的还赌气。”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一阵发冷。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对方是市医院的护士,问我是不是林国栋的女儿。
我心一下子悬起来:“我是,怎么了?”
护士说:“林国栋之前在我们医院做过肺部检查,医生建议他尽快复查,但他一直没来。我们联系过他本人,也联系过登记的家属林先生,对方说会处理。今天系统回访,我看他还没复查,所以想再确认一下。”
我几乎坐直了:“肺部检查?什么问题?”
护士停了一下:“具体结果电话里不方便说,您最好让患者带着片子来医院。时间拖久了,对病情不利。”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严重吗?”
“建议尽快复查。”护士重复了一遍,“不要拖。”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上,脑子嗡嗡响。
父亲肺不好,我知道。他年轻时在煤厂干过,后来又抽烟,一咳起来半宿睡不着。我每年都让他体检,他总说没事。
可这次,医院都追电话了。
我第一反应是打给二哥。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吵吵闹闹,有孩子尖叫,还有电视声。
“干嘛啊林晓?”二哥的语气不太耐烦,“正忙着呢。”
我开门见山:“爸肺部检查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一秒。
“什么检查?”
“你别装。医院刚给我打电话,说联系过你,让爸尽快复查。”
二哥咳了一声:“哦,那个啊。没啥大事,医生就喜欢吓人。爸年纪大了,肺上有点阴影,正常。”
“片子呢?”
“在家吧,我哪知道。”
“你带他复查了吗?”
“这不还没来得及嘛。”二哥压低声音,“过年呢,哪有空往医院跑。再说爸自己也不想去,说晦气。”
我气得发抖:“他不想去,你就由着他?二哥,那是咱爸。”
“我知道是咱爸,用你教?”二哥火了,“你人在北京,说得轻巧。家里大事小事不都我管?爸吃喝拉撒以后不都靠我?你就接个电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靠你?”我笑了一声,“他把936万给你,你连带他复查都没空?”
“你又扯钱。”二哥声音拔高,“林晓,你是不是眼红?我告诉你,爸愿意给我,你管不着。钱给我也是为了养老,不是白给。”
“那你现在就把养老的样子做出来。”
二哥被我噎住,半天才说:“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等过完年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胸口堵得厉害。
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像一场热闹的讽刺。
我给父亲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他接了,声音听着很疲惫:“晓晓?”
“爸,你肺怎么了?”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没怎么。”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
他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不复查?”
父亲咳了几声,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我听着那声音,刚刚硬起来的心一下软了,可一想到936万,又觉得委屈得喘不过气。
“晓晓,过年呢。”他缓了缓,说,“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命都不要了,还管吉利不吉利?”
“没那么严重。”他声音很轻,“就是咳嗽。”
“你把报告拍给我。”
“报告在你二哥那。”
“他说在家。”
父亲不吭声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爸,我明天回去。”
“不用。”他急了,“你不是值班吗?别折腾了。”
“我回去带你看病。”
“不用治。”父亲突然说。
我愣住。
他像是终于懒得遮掩,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真查出大病,又能怎么样?花几十万,受一身罪,最后还是人财两空。你二哥刚买房,手里也紧。你在北京不容易,别为了我把钱搭进去。”
我眼眶一热。
“所以你宁愿等死?”
他沉默。
我咬着唇,强忍着哭腔:“爸,你给二哥936万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看病要钱?”
“想过。”他说,“可我年纪大了。你二哥还年轻,孩子也小。钱给他,比花在我这把老骨头上值。”
我忽然说不出话。
原来他不是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可能病了,知道看病要花钱,还是把所有钱给了二哥。
因为二哥是儿子。
因为孙子是林家的后。
而我在北京摔得头破血流,都不算需要托举的人。
那一刻,我心里像有一根绳子,“啪”地断了。
我买了大年初一最早一班高铁。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在睡。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雪地一片片往后退,手机里反复点开母亲的照片。
母亲去世那天,也是冬天。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给她擦手,她突然抓住我,说:“晓晓,别恨你爸,他就是老脑筋。你二哥靠不住,以后你要是过得好,就多照看你爸一点。”
我当时哭着点头。
那时候我以为,母亲只是临终前放心不下父亲。
现在才明白,她可能早就看透了。
她知道父亲偏心,知道二哥自私,也知道最后能伸手的,多半还是我这个女儿。
可她还是让我懂事。
为什么所有人都指望我懂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区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红光照在雪上,冷得发暗。我拖着行李上楼,敲门。
没人开。
我掏出钥匙。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门一开,一股烟味混着药味扑出来。
父亲躺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睡着了,茶几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粥,还有几板止咳药。
“爸。”
他猛地睁眼,看见我,愣了好几秒。
“你怎么真回来了?”
我走过去,才发现他比照片里还瘦。颧骨凸着,嘴唇发白,眼窝深得吓人。
我鼻子一酸:“二哥呢?”
“去你二嫂娘家了。”他说,“孩子外婆想他们。”
“你病成这样,他们去拜年?”
父亲撑着要坐起来,我按住他。他有些尴尬:“我说不用他们陪。大过年的,别扫兴。”
我看着茶几上的凉粥:“你年夜饭就吃这个?”
“中午吃多了,晚上不饿。”
我知道他在撒谎。
厨房里冷锅冷灶,垃圾桶里只有几个饺子包装袋。冰箱打开,除了剩菜汤和两根蔫了的黄瓜,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可笑。
936万。
那么多钱,能买一套大房子,能买新沙发新窗帘,能让二嫂在群里发九宫格炫耀。
却买不来父亲除夕夜一口热饭。
我没说话,系上围裙,给他煮了面。
家里没什么菜,我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点葱花。面端上桌,父亲低着头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晓晓,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可真听见了,又没觉得痛快。
我坐在他对面:“报告在哪?”
父亲放下筷子,慢慢起身,进卧室翻了半天,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
里面有CT片,有诊断意见,还有医生写的建议:高度怀疑恶性病变,尽快进一步检查。
日期是半年前。
我手脚冰凉。
“半年了。”我抬头看他,“爸,你拖了半年。”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我面前,手足无措:“那时候你妈刚走没多久,我不想再折腾了。你二哥也说,先观察。”
“医生让你观察了吗?医生写的是尽快检查。”
父亲低下头。
我又问:“二嫂知道吗?”
他不答。
我懂了。
我把报告放回袋子里,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明天去市医院。”
“初二医院人少……”
“少也去。”
“晓晓,我不想治。”
“你不想治,是怕花二哥的钱,还是怕花我的钱?”
父亲抬头看我,眼圈一下红了。
我心里疼得厉害,嘴上却停不下来:“你把钱都给二哥,所以不好意思让他拿出来。你知道他可能不愿意,也知道二嫂会拦着。你更不好意思找我,因为你刚说我是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爸,你知道最伤人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不给我钱,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能被偏爱的人。你们都觉得我强,我能扛,所以我活该什么都没有。”
父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那晚,我睡在自己以前的小房间。
房间还在,只是堆满杂物。我的高中课本被塞在纸箱里,书桌上放着二嫂网购的快递盒。墙上那张奖状还贴着,边角卷了起来。
“林晓同学,荣获三好学生。”
我伸手摸了摸,灰尘沾了一手。
小时候我拿奖状回家,母亲会贴在墙上,父亲也会高兴。可只要二哥一回来,家里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他身上。他考试及格了,全家庆祝;我考第一,父亲说:“别骄傲,女孩子书读太多不好嫁。”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父亲一阵阵咳嗽,心像被揉碎了。
恨他吗?
恨。
可我也怕。
怕他真的没了,怕我连一句完整的和解都来不及说。
大年初二一早,我带父亲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增强CT,跑上跑下。我在窗口缴费的时候,父亲站在旁边,小声问:“多少钱?”
“你别管。”
“我有医保。”
“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
检查要等结果,我们在走廊长椅上坐着。旁边有个小女孩给爷爷剥橘子,剥得坑坑洼洼,还非要喂到爷爷嘴里。老人笑得满脸褶子,说甜。
父亲看着看着,眼神慢慢暗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他说,“橘子剥不好,非说自己会。”
我没看他:“后来呢?”
他愣了一下。
我说:“后来我就不用你们剥了,什么都自己来。”
父亲的手放在膝盖上,握了又松。
“晓晓。”他声音沙哑,“爸以前总觉得,你懂事,不用操心。你二哥不行,他从小就让人操心。我跟你妈一合计,就想着多帮他。帮着帮着,就亏了你。”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这回要真是大病,我不治了。你把我送回去,我想在家待着。”
“你想都别想。”
“我不想拖累你。”
我转过头看他:“你已经拖累我了。”
父亲眼神一颤。
我接着说:“从你们不供我读书那天起,从妈生病你们让我一个人扛那天起,从你说我是外人那天起,你们就一直在拖累我。但我还是回来了。爸,我回来不是因为我活该,是因为我不想将来后悔。”
父亲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抬手擦,越擦越多。
“爸错了。”他说,“晓晓,爸真的错了。”
检查结果出来,是肺癌中期偏早,还有手术机会。
医生说,不能再拖,最好尽快住院。治疗费用根据方案不同,前后可能三十万到五十万。
我当场办了住院。
缴押金的时候,我刷了自己的卡。短信弹出来,余额少了一大截,我心里却反而稳了。
钱就是用来救命的。
办完手续,二哥和二嫂才赶来。
二嫂穿着新大衣,脖子上围着羊绒围巾,进病房第一句话不是问父亲怎么样,而是问我:“林晓,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就办住院?这病可不是小感冒,后面花钱没底的。”
我看着她:“所以呢?”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扭头拉二哥:“你说句话啊。”
二哥清了清嗓子:“晓晓,爸这病我们肯定管。但医生也说了,癌症这东西不好说。要不咱们再问问,保守点也行。”
“怎么保守?”
二哥支支吾吾:“吃药,调养,别让爸受罪。”
我笑了:“说白了,就是不手术。”
二嫂立刻接上:“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也是为爸好。开刀多伤身体啊,他都这岁数了,万一下不了手术台怎么办再说你在北京,工作那么忙,后面谁照顾?”
“我照顾。”
“你?”二嫂上下打量我,“你不回去上班了?北京房租不要钱?你一个姑娘,以后还买不买房,嫁不嫁人了?”
我没理她,转头问二哥:“爸给你的936万,还剩多少?”
病房里一下静了。
父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可我知道他没睡。
二哥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爸看病,要用钱。”
二嫂立刻说:“钱都买房了。首付、装修、家具、孩子学位,哪哪不要钱?再说爸当初给我们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是给我们小家的。”
我看着她:“他也说了,你们负责养老。”
二嫂脸一红:“养老又不是把钱全砸医院。老人到这个年纪,最重要的是少遭罪。”
我终于忍不住了。
“少遭罪?”我指着父亲,“他一个人在家吃凉粥,咳得站不起来,你们去拜年,那叫少遭罪?医院半年前让复查,你们拖到现在,那叫少遭罪?你们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老人年纪大,用不了那么多?”
二嫂被我说得脸色发青:“林晓,你别太过分。我们是儿子儿媳,你算什么?你早晚要嫁出去的。”
这句话一出来,父亲睁开了眼。
他撑着床沿,费力地坐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她是我女儿。”
二嫂住。
父亲看着她,又看向二哥:“以后谁也不准说她是外人。”
二哥脸上挂不住:“爸,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我以前也是那个意思。”父亲苦笑了一下,“所以我错了。”
病房里没人说话。
父亲咳了几声,喘了口气:“钱我给你们了,我认。要不回来,也不想要了。但我治病,不用你们管了。晓晓愿意救我,是她心善,不是她应该。你们以后别再拿养老说事,我不指望了。”
二哥低着头,像被人抽了脊梁。
二嫂还想说什么,被他拽了一下,终于闭嘴。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那一周,我白天跑手续,晚上守在病房。父亲睡眠浅,半夜常醒,醒了就看我。
有一次我趴在床边睡着,醒来发现他正给我盖外套。
我揉揉眼:“你干嘛?别乱动。”
他笑了笑:“怕你冷。”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他忽然说:“晓晓,等爸好了,去北京看看你行吗?”
“行。”
“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会。”我说,“所以你得自己能走,别让我背。”
他愣了一下,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坐了四个多小时。
二哥也来了,坐不住,一会儿抽烟一会儿打电话。二嫂没来,说孩子发烧。
我没问真假。
灯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肿瘤切得比较干净,后续配合治疗,情况乐观。
我靠在墙上,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哥长出一口气:“没事就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父亲转入普通病房后,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能喝粥了,能下床走几步了,也开始有力气念叨我:“别老在医院待着,出去吃点好的。你看你,脸都瘦了。”
我说:“你以前怎么不心疼我瘦?”
他一下卡住,半晌才小声说:“以后心疼。”
我被他那样子逗笑了。
不是原谅。
只是有些伤口,原来真的会在某个瞬间,不再继续流血。
父亲出院那天,天刚放晴。雪化了,路边的树枝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我给他请了护工,又在老家多待了半个月,把复查、吃药、饮食全安排好。临回北京前,父亲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拎着一袋他硬要塞给我的土鸡蛋。
“北京什么没有?”我说,“你留着吃。”
“这是家里的。”他固执地递过来,“不一样。”
我接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晓晓,以前爸总说家里要靠儿子撑门面。现在才知道,撑住这个家的,是你。”
我眼眶发热,别开脸:“行了,别煽情。我走了。”
他点头:“到了给爸发消息。”
“知道。”
上车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小区门口,穿着那件我买的灰色保暖衣,外面套着旧棉袄,风一吹,整个人瘦瘦的,却站得很直。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村口,看我背着书包去学校。
只是那时我不知道,长大后的很多年,我会一边恨他,一边救他,一边难过,一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
半年后,父亲恢复得不错,复查结果也稳定。
他学会了用微信,天天给我发消息。
“晓晓,今天走了三千步。”
“晓晓,护工做的鱼太咸,不如你做的。”
“晓晓,爸把烟戒了。”
有时候我忙,隔几个小时才回,他也不催,只发一个小太阳表情。
二哥后来找过我一次,说想把父亲接去新房住几天,尽尽孝心。父亲去了两天就回来了,说住不惯。其实我知道,不是住不惯,是二嫂脸色不好看,孩子嫌他咳嗽吵。
父亲没跟我告状。
他只是说:“家里清静。”
我也没拆穿。
这一年除夕,我回了老家。
进门时,父亲正在厨房包饺子。面粉沾了他一脸,他却乐呵呵地说:“韭菜鸡蛋馅,你妈以前最爱包的。”
我洗了手过去帮忙。
二哥一家也来了,二嫂比以前客气了不少,见我就喊“晓晓回来了”,还主动把水果端过来。她的笑有点别扭,我也没戳破。
年夜饭端上桌,父亲举杯,杯子里是白开水。
他说:“今年咱们家还能坐一桌吃饭,不容易。晓晓,爸谢谢你。”
我低头夹菜:“别谢了,多吃点。”
父亲笑了,眼里有光。
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窗外有人放烟花。两个侄子在客厅追着跑,二哥忙着拦,二嫂喊他们小心点。
我坐在父亲旁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那936万,我到最后也没有要。
不是不委屈,也不是多大度。
只是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别人不给,那就别伸手了。我要的从来不是钱,是一句承认,是他们亲口说,我不是外人。
父亲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
“闺女,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饺子,热气慢慢往上冒。
这一声闺女,来得太晚。
可好在,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