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摘编

上面这段话，是1854年以马克思的名义发表于《纽约每日论坛报》的社论，真正的作者是恩格斯。

1854年3月，英国和法国正式向俄罗斯帝国宣战，因为沙俄在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交战中不断向西扩张，威胁到英国和法国通往印度的地中海和近东的航路。奥地利在这场局部大战中态度始终不明确，也引发了英国舆论对奥地利的不满。当时的伦敦各家报纸围绕“同奥地利结盟还是同它公开决裂为好”展开了辩论。恩格斯发现，这些报刊如他比喻的——“就像那些认为买到军阶就已尽了军人天职的英国军官一样”，没有尽到报刊应该承担的社会职责，不做关于奥地利军事力量的调查，主观臆想而说空话，糊弄读者，无法满足读者对准确信息的追求。

左：1849年5-6月巴登-普法尔茨起义中维利希志愿兵团副官恩格斯

右：《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版第14卷8-9页之间的克里木战势地图：西北部奥地利帝国和东北部俄罗斯帝国、南部奥斯曼帝国

恩格斯当过普鲁士炮兵，具有很强的军事素养。他在《新莱茵报》上发表过约200篇关于第一次意大利独立战争、丹麦－德国边界战争、匈牙利起义的军事新闻。这一次，恩格斯通过提供大量准确、具体的数据，客观展现了奥地利的军事力量，但把对奥地利军事力量的最终判断交给读者，让他们自己得出英国“同奥地利结盟还是同它公开决裂为好”的结论。这种“引而不发”的写作策略，可以很好地吸引读者，无形中彰显报纸的较高品位。哪家报纸不想这样做呢？这对于作为《纽约每日论坛报》通讯员的马克思来说，是颇为有利的，谁不愿意聘用高水平的通讯员呢？不论报刊秉持何种观点，其社会职责应该是提供基本事实。恩格斯做到了，所以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批评“无论哪一家报纸都不愿费力去了解奥地利的实际军事力量究竟如何”。

那么，新闻如何客观呈现事实？恩格斯的文章提供了一个范例：依托大量细节与统计数字，对奥地利军事力量进行了深入分析，从而向读者揭示了奥地利为什么在如此重大的战争中犹豫不决。仅就报刊在这个问题上的职责而言，即恩格斯提出的要求：“要研究细节和统计数字”。

细节和统计数字是一切明智措施的前提

恩格斯认为，细节和统计数字是一切明智措施的前提。他在《奥地利的军事力量》一文中的写作手法，正是这一思想的具体体现。他摒弃了当时报刊常见的主观描述方式，通过翔实的统计数据与对事实细节的关注分析，客观呈现奥地利实际的军事力量，从而帮助读者基于可靠信息作出自己的判断。

文章开篇对奥地利军队的编制改革进行了分析，将之与声名显赫的拿破仑军队及当时的劲敌俄国部队进行对比，为读者评估此项改革的实际效果提供了清晰的参照系。随后，恩格斯援引一系列精确的军队配置数据，客观分析奥地利60万常备军的可能的战斗力。不仅如此，他还注意到军队配置与民族特性的深度结合。例如，他指出“胸甲骑兵和龙骑兵几乎完全是德意志人和波希米亚人。骠骑兵都是匈牙利人，枪骑兵都是波兰人”，揭示了奥地利巧妙利用不同民族军事特长以提升整体战力的细节。之后，他对奥地利兵役制度展开进一步分析，指出除正规军队外，其预备役制度还能额外提供20万兵力，于是形成了对奥地利军事力量的全面评估。最终，恩格斯将这一数据与劲敌俄军的对应数据进行对比，为读者呈现了更为复杂的军事实力的事实。

全文并未直接回答“应与奥地利结盟还是决裂”的问题，但恩格斯通过严谨的细节与统计数据，为读者提供了足以自主判断的事实依据，彰显了其高超的新闻写作技巧。正如马克思在《好报刊和坏报刊》一文中反问的：“哪一种报刊说的是事实，哪一种报刊说的是希望出现的事实！”在这里，是不能用记者的主观想象替代事实的。

报纸主持人的职业素养关涉报道质量

报纸内容的质量，与主持人的专业素养密不可分。除了对于本话题的内容外，还要习惯于秉持客观报道的态度。在这一点上，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办报实践树立了典范：他们始终坚持“用事实说话”，其文章从不满足于简单陈述，而是以坚实的事实和实在的数据作为支撑。

恩格斯1855年撰写了一系列关于欧洲军队的分析文章。在分析普鲁士军队时他先这样描述：“普鲁士军队有其独特的一套组织，因而值得特别注意。任何其他国家的军队，平时编制基本上也就是军队的全部，……但是据说普鲁士却为战时准备得非常仔细周到。例如，平时编制的军队简直就像一所学校，国民在这里学习使用武器，进行操练。这种宣称把人口中所有身体健全的男子都列入军队战时编制的制度，似乎会使采用它的国家能抵得住任何攻击而安然无恙。可是情况绝非如此。真正做到的只是，这个国家拥有的兵员比采用法国或奥地利征兵制所能拥有的多50%左右。”他精准概括了独特的普鲁士军事制度与其现实局限，通过具体数据论证，揭示了其理论兵员与实际动员能力间的巨大差距。

在分析俄国军队时恩格斯指出：“在俄国，也曾规定有某种为战时准备基干的办法，即实行一项在某些方面与普鲁士后备军制度相似的预备兵制度。但从整体上说，俄国的预备兵员数量很有限，把他们从这个庞大帝国的各地调集起来又非常困难，所以……有必要废除这种制度……继之以组织上的不断革新。”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了俄国预备兵制度的缺陷，这些论断并未止于主观陈述，后文都以翔实的数据与严密的逻辑进行充分论证。

与此同时，恩格斯进一步分析了普鲁士军队的局限：“在普鲁士每一个公民按照法律，从20岁到40岁都是一名士兵，那么1700万人口似乎就应该能提供一支至少150万人的大军。但实际上连这个数字的一半也提供不出。……如果士兵在团里服役期限是3年，那军队平时的编制就至少应达到30万人，而普鲁士保持的人数只有13万左右，……”这些“但”词，为前面的一般性分析打了折扣，提供了更真实的情况。

报刊不可贻误提供事实的时效

英国的报刊大部分是由资本控制的，资本追求利益的最大化。在有限的时效内进行调查需要较大资金的投入，在利益的权衡中，报刊的主持人当然首先要牺牲读者的利益，除非他们算计中利益大于支出，才会投入必要的资金。而目前这个话题，难以看到报刊直接获利的前景，他们是不会花费资金组织人员去调查的。正如恩格斯所批评的：“这些报纸虽然代表着自诩为世界上最讲求实际的民族的舆论……，但是无论哪一家报纸都不愿费力去了解奥地利的实际军事力量究竟如何。”

恩格斯不赞成英国报刊缺乏事实依据、仅凭主观臆断的空洞报道。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就克里米亚战争所撰写的一系列文章。这些文章的共同特点在于以实在的数据与细节构建起坚实的论证基础。如在他们共同写作的《战况的进展》一文中，通过对双方兵力、地理与政治态势的精确剖析，逻辑严密地推导出应与奥地利结盟的主张：“奥美尔帕沙的军队，由于两次战役中的伤亡，又没有得到过一次补充，现有兵力已不到4万人……唯一能够在西南威胁俄军的力量，是为数约27万人的奥地利军队……”，这一结论并非主观臆测，而是基于对战局的理智与客观分析。

由此可见，恩格斯的文章通过客观分析与翔实论据，为公众理解复杂国际局势提供了清晰的框架，也为理性舆论的形成和科学决策提供了宝贵材料。反观当时英国报刊那种浮于表面、依赖臆测的报道，不仅无法有效引导舆论，更可能因信息失真而误导公众认知，甚至干扰政策的制定。后来英国政府对奥地利的态度，其最终采取的“中间路线”，即持续施加外交压力拉拢奥地利参战，同时避免公开决裂。导致与奥地利的摩擦贯穿了整个克里米亚战争时期，并深刻影响了战后欧洲格局。某种程度上说，这一局面的形成，或许与当时报刊舆论中甚少有如马克思和恩格斯这般客观、清醒的战略分析有关。

作者 | 陈颖艳（贵州民族大学传媒学院讲师）

来源 | 《新闻前哨》2026年3月（上）

值班编辑 | 王可

主编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