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发展“小而美”的文旅业态。

春和景明，乡村游升温。热度之下，政策为何指向“小而美”？“小”字里藏着怎样的“大文章”？乡村又该如何答好这道“美”的考题？近日，记者在江苏、河南、山东等地寻找答案。

顺应现实需求，“大而全”未必好

4月6日，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区山根音乐艺术小村，绣球和三角梅开得热烈，衬得村庄愈发冷清。有游客叹息：“昔日热闹的山根已被大家遗忘，店铺也撤出了好多。”

山根村原本是个老旧村庄，2016年被纳入城中村改造，成为当地寄予厚望的文旅项目。2020年国庆试运营期间，村庄最高单日游客破万；截至2023年6月，累计接待300万人次，营业额超1.2亿元。然而好景不长，如今大部分店铺大门紧锁，零星营业的也是顾客寥寥。

从红极一时到风光不再，山根音乐艺术小村为何高开低走？有商户反映，当地宣传的投资规模一变再变，从11.5亿元到2.5亿元再到8900万元，实际开发远低于承诺。更关键的是，村庄缺乏业态支撑——半数商铺是民宿和餐饮，几乎看不到“音乐艺术”元素。

山根村并非孤例。放眼全国，投资5000万的“童话小镇”开业两年即人去楼空，斥资3000万的“网红民宿村”只剩两三户在经营……在乡村文旅的野蛮生长阶段，像这样重金打造又草草收场的项目，不在少数。

中国旅游景区协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陈献春分析：“一味追求短期经济效益的大规模开发，易造成乡村文化失语、生态透支；而缺乏产业支撑的‘情怀式改造’，也难以持续。”在他看来，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正是针对这一困局的精准政策供给。

来布村研学基地（来布村村委会供图）

那么，小投入、轻量化是否意味着不发展？福建省南平市顺昌县大干镇来布村，给出了另一种答案。

来布村曾凭借竹产业和文旅融合红极一时，但村党支部书记助理苗雯慧坦言：“我2024年到村工作时，这里已不复往日红火。”为破题，来布村没有选择继续铺摊子，而是深挖竹文化、知青文化与闽台连氏文化，以小投资盘活闲置厂房、旧展馆，改造成知青食堂、记忆馆、竹林小院等，推出了竹编、古法豆腐等非遗体验。

村庄主攻周末经济，凭借“小而精”的客群定位，吸引专业运营团队入驻，精准对接学生研学与亲子团建。去年，村里累计开展研学活动7场，吸引1200余名学生参与，助力村集体增收5万余元。苗雯慧说：“‘小而美’不是不要发展，而是‘野蛮生长’后的理性回调，顺应乡村文旅从铺摊子向‘精运营’的现实需求。”

“小”而不弱，“美”而有魂

“小而美”的重要性，在于“小”而不弱、“美”而有魂。河南省洛阳市嵩县陆浑镇牛寨村驻村第一书记杨颖奇的理解很直接：“小”意味着摒弃大拆大建、盲目扩张的粗放模式，“美”体现为生态之美、文化之美与共富之美的有机统一。“这样的理念，精准切中我们村的发展痛点，对路子！”

牛寨村地处环陆浑湖生态圈的核心地带，自然风光优美，却长期面临“有风景无场景、有资源无资产”的困境。村集体经济实力有限，怎么办？他们瞄准游客追求个性化、沉浸式体验的需求，在激活闲置资源上下“绣花功夫”。

去年，村里启动“老屋唤醒”计划，成功流转了38户闲置老屋老房，引进牛肉馆、咖啡馆、茶餐厅等“微业态”。杨颖奇说，由老村部改造而成的咖啡馆，节假日一天能有几千元营收，平时也有不少游客专程前来。“老房子不仅没荒废，还成了‘聚宝盆’。小体量业态，同样能撬动‘大流量’。”

如果说牛寨村做的是“老屋加法”，山东沂南县竹泉村则做的是“生态乘法”。这个“竹绕泉生、人绕泉居”的古村落，曾经守着美景过穷日子。转变的关键，在于秉持“保护优先、适度开发、合理利用”的原则，走生态优先、小而精、特而优的路子，把竹林、泉水、古村落的优势做深做透。

村党支部书记高全文介绍，一方面，村庄在保护原有风貌的基础上适度开发，细分梅竹幽境、田园闹市等6个功能分区；另一方面，以“旅游+”创新产品消费链条，让游客不仅能看景观光，更能入景互动。如今，500余名村民实现就近就业，人均年增收2万多元；村集体旅游合作社每年获得70万元股金分红。好风景，真真切切换来了好“钱”景。

“小”不是简单做小，而是找准细分方向，让每个业态都有特色；“美”也不只是好看，要让人愿意留下来，让村集体有收入、村民能参与。在江苏省无锡市惠山区阳山镇桃源村，这样的发展理念同样得到了生动印证。

桃源村处在阳山水蜜桃核心种植区和太湖流域一级保护区，两条“生态红线”卡着，工业这条路走不通。村党总支委员奚睿安说，他们在“桃”身上做文章，在面积不足0.1平方公里的山南头自然村，打造出艺术馆、咖啡厅、文创空间等近20个业态。

业态数量多，但细节打磨不马虎：“仙木里”钟书房，屋顶做成阳山两座山的形状，桃木做柱子，整个建筑就是一个“仙”字；山南市集整合农创和手作，让游客不仅能看，还能互动体验……2025年，桃源村接待游客70万人次，旅游收入2800多万。奚睿安感慨：“把美丽乡村转化为美丽经济，不是用大项目堆出来的，而是靠一颗颗‘小而美’的珍珠，慢慢串起经济与文化链条。”

桃源村“仙木里”文化空间（桃源村村委会供图）

深挖本土特色，做精“小而美”

4月5日，清明假期第二天，河南洛阳洛宁县底张乡草庙岭村“柿香小镇”乡村民俗大集人头攒动，单日游客接待量突破1.5万人次。驻村第一书记任文博满脸笑意，“守住乡土记忆，用免费活动聚人气，让游客愿意来、留得住、乐于玩。”

草庙岭村是国家级传统古村落。“过去我们也纠结，要不要跟风建网红景点、搞大规模民宿。”任文博坦言。调研后他发现，很多乡村因此陷入同质化困境，重资产投入不仅风险高，还容易丢失乡村本味。他体会到，普通村庄要走好“小而美”，就要跳出“随大流”的路径依赖，因地制宜地做优做精旅游体验。

最终，草庙岭村决定深挖本土内核，采用“非遗+文旅”模式，围绕柿子全产业链，打造“柿香小镇”专属文化IP。聚焦“村里独有的表达”，草庙岭村以“轻改造、重融合”为原则，对古戏台、百年老宅等活化利用，打造柿香书屋、柿香茶舍等集文化体验、休闲消费于一体的沉浸式场景。

这样的路径可行性，在山东省禹城市梁家镇桂庄村的发展中，得到了充分印证。作为典型的回民聚居村，桂庄村充分挖掘自身民族文化特色，将红色故事、回民支队史迹与民族团结进步教育有机结合，有效避免了“千村一面”的同质化竞争，获评国家3A级旅游景区、全国文明村等荣誉。

参与桂庄村建设的挂职干部李恩民认为，乡村文旅走好“小而美”的关键在于因地制宜，要将自身最独特的民族文化、红色基因、生态资源，转化为不可复制的旅游IP。而可持续的关键则在于坚持共建共享，要通过吸引能人返乡、带动群众参与，让“小而美”的业态真正成为富民增收的载体。

“做‘小而美’，最怕抄作业。”奚睿安说，每一片土地都有自己的节奏，每一个村落都有独特的性格。“像草庙岭村有深厚的传统文化、桂庄村有独特的民族特色，我们桃源村的气质便是桃文化的诗意与慢生活的惬意。”顺着这些脉络，把文化、生活和产业自然融合，才能让“小而美”落地生根，开出独一无二的花。

作者 | 刘凤双

通讯员|李波颖 禚昌栋

编辑| 周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