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王一】

美国总统特朗普挥舞“关税大棒”一年之后，这一原本被寄望打击中国制造、重振美国工业的政策，却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反倒是，中国制造在特朗普摇摆无常的政策冲击中证明——“中国是一个难以复制的地方”。

英国路透社4月6日指出，特朗普在竞选期间曾承诺利用关税推动美国再工业化，并强化美国经济与全球影响力，但在其“解放日”关税政策实施周年之际，中国制造业的复苏或令他感到意外。

今年3月，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以一年多来最快速度增长，升至50.4%，显示制造业活动明显回升。

《经济学人》智库（EIU）亚洲首席经济学家尼克·马罗（Nick Marro）直言，“数据证实，特朗普的关税并未破坏中国制造业的整体动能”。

“所有事情都比中国慢太多、太多、太多了”

为西方品牌代工生产产品的东莞市安集利安科技有限公司的经历，就是一个证明关税无法击溃中国制造的典型案例。该公司年营收约3000万美元，美国订单一度占其营收的一半以上，但随着特朗普上台、提高关税的可能性越来越大，许多客户要求公司将产能转移至中国境外。

安集利安科技副总裁雷诺·安若朗（Renaud Anjoran）介绍说，早在2024年美国大选期间，随着特朗普民调逐步攀升，他们的客户为规避潜在关税风险，要求提前将货物运往北美仓库，其他美国进口商也有类似的行为，导致仓储价格大幅飙升。

特朗普连任后，安集利安科技频繁接到“惊慌失措”的客户深夜打来的电话。其中一位客户有家人在马来西亚槟城，甚至建议该公司在那里建立生产基地。

安集利安科技此前已在印度设立实体，但大多数客户拒绝在印度生产，因为他们担心生产缓慢、海关延迟等问题。公司首席执行官法比安·戈索尔格（Fabien Gaussorgues）在东莞工厂接受采访时透露，在印度生产确实“需要时间”，“我们花了一年才完成正式注册”。

特朗普就职后，于去年4月2日在白宫玫瑰园宣布所谓“解放日”对等关税，对各国实施分级加税，并对未被列出的国家征收10%基准关税。随后，在中国反制下，特朗普又多次提高关税税率，导致美国对华关税一度高达三位数。

对于安集利安科技的客户来说，这一变化“是灾难性的”，大量订单被取消，1.2万平方米的东莞工厂内一度堆满积压的货物。公司高管形容，当时“一切都被冻结了”。

今年3月，工人们在安集利安科技东莞工厂里工作。路透社

之后，安集利安科技决定赴马来西亚槟城寻找合作工厂，去印度达尔瓦德考察工业租赁空间，甚至评估在美国设厂的可能性。但他们很快发现，美国供应链并不完整，仍依赖中国零部件，且劳动力成本高得多。

到2025年年中，安集利安科技的印度团队已找到约4000平方米的厂房，并讨论可生产的产品类型。但随后美国与中国达成协议，大幅削减关税。去年8月，在印度工厂尚未完工之际，特朗普又将对印度的关税上调50%，以施压其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

马来西亚槟城的试生产也在去年年中启动，但团队发现，“所有事情都比中国慢太多、太多、太多了”。

中国制造，“依旧不可或缺”

而与此同时，路透社注意到，中国用关键矿产出口管制对美国进行的反制，暴露出美国对中国的高度依赖，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关税影响。

德国管理咨询公司罗兰贝格全球管理委员会联席总裁戴璞（Denis Depoux）评论说，“中国已经向世界展示，稀土是一种‘大规模杀伤性杠杆’，可以称之为贸易领域的核武器”。

与中方会晤后，特朗普10月将关税下调10个百分点。自那时起，安集利安科技的客户已基本不再讨论关税或产能外迁问题。该公司表示，其2025年下半年生产工时创下历史新高，比上半年增长29%。随着关税维持在较高但可接受的水平，订单重新释放并出现增长。

戈索尔格称，2025年中国对美出口下降20%，这对诸如他们这样依赖美国市场的制造商带来了冲击，他正期待特朗普5月访华期间会出现新的突破性进展。

多位经济学家与企业高管预计，特朗普此次访华可能延续两大经济体之间的“缓和期”。《经济学人》智库（EIU）亚洲首席经济学家尼克·马罗（Nick Marro）分析称，最现实的情况可能是两国承诺继续对话，并建立某种框架，以避免贸易紧张像去年那样升级。

就中美经贸关系，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亚东4月2日表示，中美双方应落实好两国元首重要共识以及前期经贸磋商成果，进一步发挥中美经贸磋商机制作用，加强对话沟通，妥善管控分歧，拓展务实合作，促进中美经贸关系健康、稳定、可持续发展。

安集利安科技管理层说，若未来关税再回到100%，美国客户或将再次要求暂停生产并推迟发货。这使得公司不得不继续在印度和马来西亚扩展产能，作为“保险性布局”。但随着中国零部件成本下降、质量提升，其东莞基地仍不可或缺。

中国制造在全球供应链体系中的地位亦是如此。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中国贸易顺差增长约1/5，达到创纪录的1.2万亿美元，规模相当于荷兰的GDP（国内生产总值）。2026年前两个月中国贸易顺差升至2136亿美元，较去年同期的1692.1亿美元明显扩大。

3月，中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以一年多来最快的速度增长，升至50.4%，显示制造业活动明显回升。

“数据证实，特朗普的关税确实没有破坏我们在中国制造业看到的动能。”马罗说，特朗普的关税并未削弱中国制造业，反而“重塑了贸易联系与供应链结构”。

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承担了80%到85%的关税成本

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CNBC）3日在报道中也指出，特朗普宣布“对等关税”一年后，这一举措引发的经济与政治不确定性仍在持续发酵，一些美国企业继续承受其后续影响。

供应链咨询公司AlixPartners的供应链专家文基·拉梅什（Venky Ramesh）表示，“美国企业高层不得不重新思考采购来源，以及我们是否还能继续依赖进口”，大约80%到85%的成本最终被国内吸收，这意味着要么由美国企业自己承担冲击，要么转嫁给消费者，或两者兼而有之。

2025年3月至2026年4月，美国关税税率变化趋势图CNBC制图

据报道，在持续变化的贸易与关税政策环境下，美国企业在过去一年被迫提高灵活性并实现供应链多元化，将生产从中国、越南或墨西哥等国家迁出虽然可能降低进口成本，但对许多行业而言执行难度极高。

拉梅什说，他在特朗普宣布关税后的最初几个月看到客户采取“激进”措施，抢在关税成本上升前布局，但后来由于政策不断变化，企业随后开始放缓步伐，并投入更多资源进行情景模拟分析。

“供应商体系的转移不可能一夜完成。”拉梅什说，“企业采取的是渐进策略，他们希望确保自身供应链真正实现多元化。”

今年2月，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实施的大规模关税政策违宪。但数小时后，特朗普又宣布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款，对全球大多数产品征收10%的“全球关税”，期限为150天。随后，他又表示将把全球关税提高至15%。

拉梅什认为，过去一年的关税政策最终在文化层面改变了美国企业的运营方式，企业不会再做草率决策，也不像一年前那样容易受到政策变化冲击，现在已经更加稳定。“真正留下来的变化，是供应链作为企业核心能力的重要性被极大提升，我认为这一点在过去一年发生了根本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