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3月15日，76岁的内塔尼亚胡在耶路撒冷郊区一家咖啡馆发布了一段视频。他端起咖啡杯，用希伯来语俚语中“痴迷得要死”的双关语，调侃道：“我对咖啡着迷得要死。你知道吗？我对我的人民也是。”

这段视频的直接背景，是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在官方声明中的一则“追杀令”：“只要这名杀害儿童的罪犯还活着，我们就会全力追捕他。”身为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靠视频出镜证明自己在世，这一幕虽然看上去荒诞，但精准折射出这场战争的维度已经不只是导弹互轰。

当地时间2026年3月3日，内塔尼亚胡在以色列帕尔马奇姆空军基地。图/视觉中国

打击有多重？

自两周多前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以色列已收到超过9000份财产损失报告，全国发出超过42000次导弹和无人机警报。这是去年6月“12日战争”期间的两倍还多。伊朗方面宣称，冲突第一周共进行了600次导弹打击行动，并开展了2600次无人机行动，精准摧毁超过200个敏感目标。

伊朗的打击节奏显示出清晰的战术演变：初期集中清除以色列外围防御体系，包括边境雷达站和前沿阵地；中期转向纵深目标，特拉维夫市中心、本·古里安机场一度成为打击重心；后期则针对战略节点，涉及以色列秘密的8200网络情报部队、海法海军基地的潜艇总部和“绿松”反导雷达系统。

值得注意的是，伊朗此番首次实战部署了霍拉姆沙赫尔-4超重型弹道导弹和哈迪德110高速自杀式无人机。这两款武器均为近两年才列装的新型号，其实战性能已对以色列多层防御体系造成相当压力。据媒体报道，以色列铁穹等系统对部分高超音速来袭目标的拦截率已大幅下滑。

不过，这些数字本身需要审慎解读。以色列仍在持续对伊朗境内目标发动大规模空袭，日前打击了伊朗航天局主要研究中心、防空系统工厂等数十处目标，并公开表明战事已进入“决定性阶段”。这说明以色列的核心军事指挥体系远未瘫痪，关键的反击能力也保持相对完整。双方所称的打击效果很大程度上是战时宣传，未必是战场现实的精确描述。

当地时间2026年3月16日，内塔尼亚胡在个人社交账号发布视频出镜亮相（视频截图）

“追杀令”的三层逻辑

内塔尼亚胡“被死亡”并非偶然，而是一场有计划的信息攻势的组成部分。3月12日，他通过视频方式召开了本轮冲突以来的首次记者会，随即有人截取单帧画面，放大手部，宣称画面中出现“六根手指”，据此推断视频为AI生成、总理已经遇难。

针对这场“谣言攻势”，内塔尼亚胡采取了多重自证策略。3月15日的咖啡馆视频由其Telegram账号发布，路透社随后通过该咖啡馆的存档图片核实了拍摄地点。次日，他又出现在耶路撒冷一处山顶观景台，与民众互动，呼吁在冲突持续期间保持耐心。两段视频的连续发布，都意在制造“可查证的在世证明”。

然而，这些辟谣行为并未终结争议。社交媒体上仍有声音指出视频存在“异常”，并援引AI鉴定工具出具的高合成概率评分。这正是战时信息生态的核心困境，即一国政府依赖预录视频、拒绝实时公开露面，客观上为各类猜测提供了滋生空间。民众在高强度轰炸警报、学校停课、聚会禁令的叠加压力下，认知焦虑与信息敏感度同步放大，任何负面传言都极易形成情绪共振。

另一方面，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追杀令”，不能仅用军事威胁的框架来理解，背后叠加了宗教、政治与战略三个层次的逻辑。

从宗教维度看，伊朗两位高龄大阿亚图拉签署的法特瓦（宗教裁决），将内塔尼亚胡定性为“与真主为敌者”，对全球什叶派信徒具有宗教约束力。其历史先例是1989年霍梅尼针对作家拉什迪的追杀令，在颁布30多年后仍未正式撤销。宗教追杀令的核心逻辑，在于它无须依赖国家力量执行，理论上赋予任何个体信徒自主行动的宗教义务，这使得传统安保体系面临极难防范的全球“独狼”风险。

从政治动员看，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空袭中去世后，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需要在高度不确定的政权过渡期内，向国内民众和体制内各方传递强硬信号。“追杀令”既是对平民伤亡的政治交代，也是对国内潜在反对派的直接警示。伊朗同期在全国展开大规模逮捕行动，已拘押数百名涉嫌与以色列和美国合作的人士，其中包括在伊朗西北部被捕的至少20名嫌疑人，据称他们将军事、执法与受保护地点的信息传递给以色列。

从战略博弈看，“追杀令”以极低成本向以色列施加了持续的心理压力，而对方不得不耗费远超宣布“追杀令”本身成本的安保资源。这是典型的不对称战略运用，用宗教动员机制绕过国家军队对抗中的力量对比劣势，将威慑延伸至传统军事打击难以覆盖的领域。

“第二战场”

这场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两周的冲突，一个很鲜明的特点是同时在物理空间与认知空间中展开，且两个战场之间存在深度相互影响。

某种程度上来看，信息战的强度不亚于导弹轰炸。据报道，伊朗全国互联网在冲突期间出现连接率骤降；以色列方面的祈祷日历应用程序遭到入侵，向数百万用户推送劝降信息；医疗数据遭到泄露，大量敏感信息被外泄。与此同时，双方都在主动制造对方领导人的“死亡”信息。虽然这些操作多在数小时内获得官方渠道的紧急澄清，但辟谣的传播速度始终慢于谣言。

生成式AI技术在这场冲突中的存在感愈发明显。深度伪造视频具备即时生产、高质量投放、反复传播的能力，即便最终被证伪，也已完成了其制造混乱、消耗信任的初始目标。内塔尼亚胡“六根手指”的例子，恰恰展示了这一机制的运作逻辑：真实视频经过截帧和放大后产生视觉错觉，错觉被包装为AI鉴定结果，鉴定结果再被官方媒体背书扩散……整个链条中，技术与宣传深度嵌套，导致受众难以从链条内部获得可信的判断依据。

特朗普近日的表态，则为战局走向增添了另一重不确定性。他一方面表示伊朗已准备好停火谈判，另一方面又称对方提出的条件“还不够好”，并警告将轰炸伊朗海岸线，同时呼吁多国联合派遣军舰确保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则在与多国同行通话时，一方面威胁若石油基础设施遭袭将予以报复，另一方面又呼吁各国采取“避免导致冲突升级的行动”。

冲突如今已进入第三周，战线从伊朗内陆延伸至波斯湾沿岸，巴林、沙特、阿联酋相继发出导弹和无人机袭击警报，伊朗甚至将海湾对岸的打击目标扩展到美国有关的银行和科技公司所在大楼。战事的外溢风险，正在从隐患变为现实。

在这一背景下，内塔尼亚胡的那段咖啡视频的意义，远不止一次辟谣。新型战争中，当实体打击与认知打击同步进行时，没有任何政府的公信力可以仅靠自身背书来维持。

这场战争已经清楚地表明，制空权、制海权之外，“叙事权”正在成为同等重要的战略资产。伊朗的“追杀令”激活的不只是军事行动，还有全球范围内愿意相信“内塔尼亚胡已死”的人的想象力。战争的边界，已经超越了炮火的射程范围。

（作者系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智库中东研究所执行所长）

作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