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中挺起骨气

　　一把金钥匙，在中国海油海南公司陵水—崖城作业公司（以下简称“陵水—崖城作业公司”）原总经理沈宏的记忆里，始终泛着光。

　　2004年1月1日，英国石油公司（BP）将象征作业者接替的金钥匙交到时任中国海油副总裁周守为手中。中方正式接管崖城13-1气田作业权——这是中国海油首次接替世界顶尖级石油公司成为作业者。

　　成功，有多来之不易？时钟拨回1992年。彼时，“春天的故事”纷纷上演，中国海油与阿科公司关于崖城的合作协议却在临门一脚之际停了下来。

　　双方在两件事情上僵持不下，作业权便是其一。中国海油向阿科公司提出，气田投产后，前8年阿科公司为作业者，但从第9年开始作业权必须移交中方。阿科公司则坚持要做终身作业者。

　　作业权是权力和能力的象征，在中国海域开发天然气，中方争的是作业权，更是尊严。交锋中，中方先后派出时任中国海油副总经理唐振华、时任南海西部石油公司总经理卫留成等代表，谈判地点也几度转战北京、湛江、桂林等地。

　　在那个思想还没有跟上时代脚步的年代，“涉外领域是非多”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即使背负了许多误解和怀疑，海洋石油工业的先辈们始终心系国家，时刻将国家利益置于首位。几经博弈，对方终让步。

　　后来，阿科公司被BP收购，BP代表对中方人员说：“如果当时是我们做主，一定不会让你们这么顺利拿到作业权。”

　　如果说作业权关乎的多是“面子”问题，那么近千千米的海底管输线直径尺寸究竟为24英寸还是28英寸，则真正关乎“里子”问题了。

　　阿科公司在商言商，认为24英寸、年最大输送能力30亿立方米的管线足以满足崖城13-1的管输需求，立场合情合理。沈宏解释，当年阿科公司的出发点是“点对点”，而中方人员想得更长远——为未来南海大气区的建设预留空间。“先辈们高瞻远瞩，已将目光锁定从生产到市场的‘面对面’。”

　　莺歌海、琼东南、珠江口盆地是我国重要的天然气富集区，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中国海油就提出建设南海大气区的愿景。近年来，在海洋石油人的不懈努力下，荔湾3-1、“深海一号”大气田等一批千亿方级气田相继被发现。

　　然而，大气区应当是一体的、综合的、相连的，如何才能将这些相隔数百千米的“珍珠”都串起来呢？此时，崖城13-1发挥着中枢的作用，28英寸、40亿立方米的年管输能力是它的“定海神针”。

　　2020年，崖城13-1平台成功实现大流量接收处理东方13-2气田天然气；2021年，随着文昌气田、东方13-2气田、“深海一号”大气田、高栏终端等接入改造项目陆续完工，崖城13-1气田成为我国首个从单一油气生产处理设施转变为具有生产、处理、调配和输送一体化功能的最大海上天然气综合性枢纽。

　　沈宏告诉记者，有了强大的管输能力，一些原本没有经济效益的边际气田搭上了顺风车，省下了昂贵的管道建设费用，且只需接一条管道与崖城13-1相连，商业价值立马显现。而对于开发像“深海一号”大气田这样的深水气田来说，现成的管输能力可显著降低其开发成本。先辈们当初苦苦争取来的权利在此刻显示出了巨大的现实价值。

　　另据沈宏透露，还有更多草蛇灰线由先辈们埋下。例如天然气销售协议中首创“照付不议”条款，并将天然气价格与原油挂钩，保障了经济性；再如设置管线权益优先购买权，防止战略资产旁落他人之手。“这体现的是东方智慧与长远眼光。”他强调。

　　创新中磨砺锐气

　　改革开放背景下，社会的急速发展拉扯出前所未有的缝隙，思想的碰撞、意识的转变都浓缩于这方平台上。这里有交锋，也有奋进；有传承，更有创新。

　　李劲松犹记得初见外国师傅操作计算器的情景：“当时我还是学徒，看到他们连乘1都要按，我觉得多余。”如今，李劲松已成为陵水—崖城作业公司总经理：“那是刻进骨子里的严谨——尤其在安全上，容不得半点折扣。”

　　2018年，“深海一号”建设初期，安全助理刘龙彬发现外方提供的安全阀参数与南海工况存在3%偏差。他带队72小时连轴验证217次，迫使厂商更换阀门。那天他在交接单上写下：“安全没有99%，只有100%。”由此衍生的“安全阀原则”与“采油树特质”“清管球精神”等并列刻在陵水—崖城作业公司南山终端大道的标志牌上。

　　每次海休归来，外国同事都会分享生活日常。李劲松说，看到他们开着游艇去钓鱼，周末骑着摩托车去赛车场，特别羡慕。“原来摩托车不只是代步工具，还可以是生活方式。”这种冲击，打开了他们的视野，也激发了往前奔的动力。“我们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总有一天，我们的日子也会这样好。”

　　“从学徒做起，接触不到任何有技术含量的活儿，即便是旁观设备修理，关键时刻就把我们支开了。”李劲松回忆，那时大家都憋着一口气，白天工作12个小时，晚上利用休息时间自学英文资料，并毫无保留地交流，结下了牢固的“战斗”情谊。

　　2012年10月11日，李劲松牵头负责的崖城13-1气田降压生产项目全面完工，完成湿气和干气压缩机芯子改造。这是我国首次应用压缩机“换芯”改造技术，大幅度降低海上天然气井回压，助力气田增产延寿、提高采收率。

　　为了深度挖潜，崖城13-1气田后期又迎来了第二次、第三次降压生产。其中，2015年我国首次成功应用国产化天然气射流技术，对海上天然气井进行深度降压增产；2018年，我国海上首次利用“湿气压缩机换芯+脱烃工艺系统升级”组合式技术，进一步降低气井废弃压力。“多亏咬牙坚持了下来，不然就等不到‘深海一号’接入了。”李劲松感慨道。

　　创新从未间断。

　　2023年8月，“深海一号”中控室空气凝固。屏幕上，一个清管球信号点正以每小时5千米的速度，在1500米水深的海管内孤独前行。刚任职“深海一号”大气田总监的李治紧盯数据——这是国内首次超深水海管清管作业，并无先例可循。

　　一年内，李治带领团队完成海管通球、凝析油洗舱、“深海一号”气田台风远程遥控生产改造三项“首次”作业。他发起“深水大讲堂”，并创办深水水下流动保障技能创新工作室，攻关透平国产化维修、外输缆绳替代等关键技术。“深水装备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他自信又笃定。

　　图强中筑牢底气

　　回想投产当日，即便过去了30载，李劲松仍难掩激动：“平台上很安静，当阀门缓缓打开，能清晰地听到气流流动的声音——从尖锐到浑厚，从微弱到强劲，就像一个沉睡亿万年的生命正在复苏，希望在升腾。那种感觉，一辈子都忘不了。”

　　盘活的，何止是气田？

　　外汇得以平衡。1983年发现崖城13-1时，国家急需外汇。恰逢国际气价低迷，市场难觅。转机来自香港：电力企业愿以气代煤，支付外汇。1996年起，气田每年向港供气29亿立方米，支撑其四分之一以上发电量。由此，香港的能源供应能力提升，气田也实现为国创汇。

　　人才同步孵化。早在崖城13-1开发初期，中外双方就确立使命：培养一支高素质中方队伍，确保2004年1月1日顺利接替作业者，实现气田自主管理。中方人员须经双方共同遴选，既履行“观察员”“监督员”职责，又承担具体岗位责任，接受外方绩效考核。所有人员通过严格的技术与英语测试，部分赴阿科公司在美国墨西哥湾的设施接受实操培训，并全员纳入系统化技能测评体系。这一进阶式培养模式显著提升中方人员技能，后推广至全海油，形成沿用至今的“STEP”体系。

　　2004年，雷亚飞加入崖城13-1。李劲松叮嘱他：“盯紧供港管线压力，一丝都不能松。”778千米长的海管如巨龙，将滚滚气流源源不断输往香江。

　　“香港，香港，这里是‘深海一号’，我们已经开井供气！”“香港收到！”2021年6月25日，随着阀门的缓慢开启，我国首个自营超深水大气田“深海一号”开始稳定向香港送气。18年前在崖城13-1气田尚显稚嫩的雷亚飞，已成为“深海一号”大气田的总监。接力棒，稳稳传递。

　　“接下来，我们要向南、向深、向远，同时思考如何推动油气与新能源融合发展，以及气田的智能化、零碳化改造。”李劲松信心满满。

　　一个严峻的事实是，我国建设能源强国的短板主要是石油、天然气对外依存度分别超过70%和40%。

　　“能源的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南海42万亿立方米天然气资源和248亿吨原油储量的宏伟版图上，化为具体行动：推动海洋科技实现高水平自立自强，加强原创性、引领性科技攻关，把装备制造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努力用我们自己的装备开发油气资源。

　　2025年，包括“深海一号”在内的环海南岛海上气田群累计生产油气突破1000万吨油当量，相较“十三五”末实现产量翻番。其中，深海油气成为重要“增长极”，占区域新增油气产量的90%以上。未来，中国海油计划将“深海一号”开发建设形成的生产运维技术体系广泛推广应用，推动我国其他深海含油气构造的进一步开发，为国家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更为充足的能源保障。

　　“现在，我们已经具备跟西方石油公司掰手腕的能力。”李劲松底气十足。

　　听，昔日的低语已成今朝之怒吼，它向世界宣告：这口气，我们争到了。（曲艺）

　　责任编辑：王奕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