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甫辉

春节回乡拜年，所见所闻让人感怀万千。家乡变化之大，恰如春晚那首《绿水青山》所唱：“去年新居故人家，大道添车马。”

我兴致盎然地探访童年熟悉的几处村庄——地方依然在，模样却已大变。周湾禾场，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元宵节，我曾在那里看过舞鱼龙。如今原貌已改，旁边的大堰早已填平，建起排排楼房。

那年元宵，公社舞龙队要来，我们这群孩子早早得了消息，热切盼望着。那天上午，几辆绿色帆布篷的三轮车“嘟嘟”开进村子，停在周湾禾场。孩子们兴奋地围上前去，车上下来身着黄红衣服的男女，说说笑笑，神采飞扬。不一会儿，他们从车上搬下道具——锃亮的锣鼓、铙钹，金鳞闪闪的龙灯，还有几条鱼灯，下面装着木棍，可供人擎着舞动。

搬道具时，舞龙队员对我们这些围观的孩子们说，今夜要在周湾借着月光，升灯火，舞一场鱼龙，和农人们共庆元宵。我当时只顾看他们鲜亮的衣裳，没太留意说话人的模样。道具寄放在队长迎春爹家，活儿忙完后，队员们就在禾场旁的大树下演练起来。那些树又高又粗，树冠如巨伞般撑开，天光透过枝叶洒下黄绿斑斓的光影，烘托出乡村远客到来的欢腾与喜庆。

夜幕降临，一轮皎洁的月亮升上天空。那时村里还没通电，舞龙队员用几把陶壶装满煤油，蘸着棉条点燃，升起一簇簇灯火，照亮了整片禾场。灯火辉煌中，队员们身穿黄红衣袍，高高擎起龙灯和鱼灯，伴随着热烈的锣鼓铙钹声，在偌大的禾场上舞动起来。他们的身姿灵活矫健，动作协调一致，技艺高超娴熟。快速剧烈的舞动中，龙仿佛活了过来，在乡村的夜空中腾跃翻飞；那几条鱼灯，也如活鱼般，在深邃的夜色里游弋穿梭。

大人小孩追着跑着观看，津津有味。偶尔表演停歇的间隙，便有鞭炮噼啪炸响，有烟花刺刺燃起。那些烟花五彩斑斓，光影映在孩子们明亮的眸子里。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得这节目太刺激、太精彩。禾场边，乡亲们菜园的篱笆墙静静伫立，攀附其上的藤叶已枯黄，却依然丰满，在灯火的映照下，隐隐透出一派朴素清新的气息。这些静默的物什与禾场上跃动的人影相互映衬，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片欢腾与美好之中。

舞龙队从周湾北头为仁伯家开始，边舞边行，一直舞到南头的元发叔家。人们紧随其后，看得如痴如醉。舞鱼龙结束时，月亮已升至中天，夜已深了。元发叔屋旁的荆棘丛在月光下朦朦胧胧，野地里传来虫鸟此起彼伏的鸣叫，合奏成一部清新的乡村夜曲，让人心旷神怡。看完鱼龙舞的我，心中满是满足与尽兴。

儿时元夜看舞鱼龙的记忆，一直深深珍藏在心底。长大后偶然读到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中“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时，那份似曾相识的感动瞬间涌上心头。因为，我也有过那样一个真实的元夜，在故乡的禾场上，在灯火与月光交织的夜晚，看鱼龙舞动，感受那份最朴素、最纯粹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