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李显龙：“成年后一生奉献给新加坡”
在近期的两场公开活动上，新加坡总理李显龙两度哽咽。
一场是今年5月1日，李显龙最后一次以总理身份在五一劳动集会上发表演讲，他感谢了所有新加坡国民的信任与支持，最后含泪鞠躬谢幕。
另一场是去年的11月5日，李显龙在人民行动党大会上致辞，宣布自己将在下一届全国大选前交棒。说到自己“成年后的人生几乎都奉献给了新加坡”时，李显龙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李显龙领导新加坡政府近二十载。从担任总理之初，被质疑靠父亲上位，到走出自己的道路，把新加坡发展推向新的高度。现年72岁的李显龙即将把指挥棒交予后继者。
新加坡总理李显龙。 新华社发
走出“父亲的阴影”
李显龙从小就得到了父亲、新加坡开国总理李光耀的悉心栽培。根据李光耀的传记，李显龙自5岁就学会爪夷文，一直关注新加坡政务，他从小就看着李光耀建设新加坡，从11岁起就随李光耀出入政治场合。
李显龙毕业于剑桥大学，获得数学一等荣誉学位及计算机科学优等文凭；32岁时成为新加坡史上最年轻准将，次年从政。
1990年，李光耀卸任总理，交棒吴作栋。李显龙随即被任命为副总理。2004年，李显龙从吴作栋手中接棒，成为新加坡建国后的第三任总理。
然而，“李光耀之子”这个巨大的光环对于李显龙来说有着两面性。一方面这个光环帮助李显龙在新加坡民众中获得较高的声望，另一方面也给他出任总理的合法性带来了挑战。尽管当时新加坡政界普遍认为李显龙在人民行动党的同辈中，学历、经验、政治素养、民间声望等综合因素是最优秀的，仍有一些批评者指责李显龙是靠“裙带关系”上位，搞“世袭专政”。
李显龙在2010年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坦言，他对所谓“裙带关系”问题非常敏感。李显龙说，如果他被质疑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当上总理，而不是凭借个人能力；或者他的妻子何晶负责淡马锡是因为他的关系，而不是因为何晶自己的能力，那么“我所有的信誉和道德权威都将毁于一旦”。1985年，李显龙与其第二任妻子何晶结婚，何晶此后成为淡马锡控股的执行董事及首席执行官。
对此，李光耀也曾在他的回忆录中回应有关“裙带关系”的指控。李光耀称，他当初没有让儿子（李显龙）直接继承总理职位，而是选了吴作栋为接班人。这就是为了让人们看到“显龙升到那个职位，是凭自己的实力做到的”。
除了“裙带关系”质疑，刚上任的李显龙还面临在李光耀的高大形象面前黯然失色的风险。就在李显龙即将出任总理前，媒体以“在父亲的阴影下”为标题报道李显龙出任总理一事。尽管李显龙在出任总理前已有着丰富从政履历，尤其是经济治理履历；但当时政治评论界认为，李显龙缺少李光耀的深远洞察力，尤其是在外交上，远远不及李光耀周全睿智的外交策略。
李显龙就任时，新加坡已经从一个新兴国家逐渐走向一个现代化、国际化城邦。此时，新加坡的社会财富、阶级构成、社会心理乃至所处的国际局势都有显著的不同。新一代新加坡国民与老一辈相比有着更加多元化的诉求。
在李显龙担任总理近20年后，人们早已不再处处把他与李光耀比较。他带领人民行动党连续四次赢得新加坡大选，分别是2006年、2011年、2015年和2020年。新加坡的国内生产总值从2004年的1940亿新元增长到2023年的6000多亿新元。
资料图：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图/IC photo
新加坡媒体评价称，李显龙成功地使新加坡的经济比以前更加成熟，并将新加坡打造成为一个更加全球化的城市。同时，李显龙也更加关注社会公平和社会福利，加大了在教育、医疗和公共住房等民生领域的投入。
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系副教授庄嘉颖表示，李显龙政府在推动经济发展上最成功的地方或许是把新加坡转型成国际理财中心，如今的新加坡给全球范围内的企业、高资产家庭或个人提供投资和其他高端金融服务。2022年，迁入新加坡的百万美元富翁有2800名，而在新加坡设立家族办公室的富豪已达到1200家，管理的总资产超过6000亿美元。
李显龙继承了李光耀的政策路线，但在具体实施过程中，他打造了自己独特的领导风格。印尼华文媒体《和平日报》在一篇文章中把李光耀和李显龙两人领导风格的不同形容为，前者是“严厉的父亲”，后者是“苦口婆心的母亲”。李光耀认为国家政府是家长式、技术官僚式的管理者，管理着社会和经济生活的各个方面。李显龙则更显包容和开放，他在2004年正式接任总理前的一次讲话中表示，他在一些关键领域号召改革，为私人企业让出更多空间，他说：“保姆不应该时时刻刻照料一切事情。”
李光耀手腕强硬，李显龙则更显柔和。李显龙曾多次为政府和执政党的失误道歉，听取并回应不同的声音。2007年，新加坡政府内阁官员大幅加薪曾引发民间的广泛批评。作为回应，李显龙承诺将把自己部分收入捐给慈善机构。2011年，人民行动党虽然赢得大选，但得票率降至60.1%，为该党大选得票率的历史低点，并首次失去了重要的集选区议席。选民对执政党在住房、移民和公共基础设施等方面的做法感到不满。在竞选过程中，李显龙就政府的工作失误向选民道歉。此后，新加坡政府开始更加注重倾听民众的声音，对其不满的问题采取针对性措施，包括限制移民和外国劳工数量、大力发展保障性住房等。至2015年大选，人民行动党的得票率回升至69.86%。
告诫继任者“身穿白衣”
相比于自己接棒时的顺利，李显龙交棒的历程要曲折得多。
李显龙多年以前就开始公开谈论自己的卸任计划。2012年，时年60岁的李显龙曾宣布，他不打算在70岁以后继续担任新加坡总理。
王瑞杰一度被外界视为李显龙的接班人。王瑞杰曾担任李光耀的秘书、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局长、教育部长、财政部长等。但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打乱了接班计划。李显龙以应对疫情期间需要保持稳定为由，推迟卸任，继任程序暂停。2021年，王瑞杰却以年龄和健康问题为由，请辞人民行动党第四代领导团队领军人物，退出了接班计划。
2022年4月，人民行动党第四代领导团队推举黄循财为领军人物。随后，李显龙在社交媒体上宣布黄循财将是总理职务的继任者，“黄循财未来将出任总理，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
2023年7月，李显龙的交棒计划再起波澜，人民行动党罕见地连续出现多起丑闻，在新加坡引起轩然大波。
当月，同属人民行动党的新加坡国会议长陈川仁和议员钟丽慧因婚外情请辞并退党。陈川仁在辞呈中表示，国会和议长的信誉至关重要，不能因自己受到损害。李显龙随后在记者会上表示，为了人民行动党坚守的高标准品格，此二人的退党是必要的。
同月，新加坡时任交通部长易华仁因涉嫌腐败而被捕。根据新加坡贪污调查局的指控，易华仁在主管交通部期间向林增控股董事林国城索取礼物，包括一辆价值约7900新元的布朗登折叠自行车、20余瓶威士忌及葡萄酒，以及高尔夫球杆等。新加坡《刑法》规定，公务员若接受、索取或同意接受、企图索取任何有价值、未付款或少付款的物品，且与对方有公务关系，皆属违法。据媒体分析，如果贪污罪名成立，易华仁可能会被处以最高10万新元的罚款或面临7年监禁。
易华仁已于今年1月请辞交通部长。新加坡上一次发生部长级别的贪腐案件还是1986年，当时新加坡国家发展部部长郑章远因涉嫌收受贿赂被调查。郑章远在1986年12月正式上庭前自杀身亡。
新加坡政治观察人士表示，这一系列丑闻对新加坡政府和执政党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挫折，对其推崇清廉形象产生冲击，公众对执政党的信任和信心将因此受到重大影响。虽然这些问题中每一个单独来看可能都不严重，但它们综合起来却给人民行动党的廉洁声誉蒙上了阴影。李显龙需要整顿党内的行为和操守，并向民众给出有说服力的保证。
李显龙在2023年国庆群众大会致辞中承认，他的继任计划因新冠疫情和“引起新加坡人关注的几个有争议的问题”而受到了干扰。在处理完这些丑闻事件后，2023年11月，李显龙在人民行动党大会上正式宣布了卸任计划，他表示，未能如愿在70岁生日之前交棒，希望在2024年人民行动党庆祝成立70周年前交棒。
回首自己数十年的从政经历，李显龙感慨道，有一些事情从未改变：“我们仍然身穿白衣。我们仍然称呼彼此为同志。我们仍然对新加坡尽心尽力。”他寄希望于这些事在第四代领导团队手中也不会改变。在新加坡政治语境中，“身穿白衣”有保持廉洁的含义。
两度抗癌成功
如果不从政，李显龙也许会成为世界级的数学家。
1952年2月10日，李显龙出生于新加坡，祖籍中国广东。李显龙在南洋小学、公教中学、国家初级学院受教育。他的学习成绩优异，掌握中文、英文和马来文等语言，其数学成绩尤其好。他获得了新加坡总统奖学金和新加坡武装部队海外奖学金，前往英国剑桥大学攻读数学专业。
1974年，李显龙从剑桥大学毕业。之后，他又赴美留学，获得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公共管理硕士学位。
留学归国后，李显龙在新加坡武装部队担任指挥官。在他的军旅生涯中，李显龙最为人们熟知的事迹是指挥1983年圣淘沙缆车事故的营救行动。
当时，一座海上石油钻井平台在离开新加坡吉宝港的过程中撞上了圣淘沙缆车的空中钢缆，导致7人死亡，13人受困。李显龙担任了事故被困人员营救总指挥，部署了使用直升机营救被困人员的行动方案。经过持续3.5小时的营救行动后，13名受困乘客均获救。1984年，在时任副总理吴作栋的邀请下，已晋升为准将的李显龙辞去军职，投身政治。李显龙在当年的大选中以80.38%的得票率当选国会议员。随后，李显龙在贸易和工业部、国防部担任要职。
回顾李显龙的人生经历，他早年有数学神童或天才之称，若不是选择从政，他可能有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资料图：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图/IC photo
“所有迹象都表明他（李显龙）将成为一名世界级的数学家。”李显龙在剑桥大学学习期间的数学教授贝拉·博洛巴斯对新加坡媒体回忆称，李显龙以班级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且成绩遥遥领先，而当时班上的第二名，现在已经成为世界级的数学家了。
李显龙还对电脑编程有兴趣，并在空闲时间用C++编写了一个数独求解的程序。他把这个程序分享在社交媒体上，让网友帮他找找有无错误。此举受到了许多年轻人的欢迎。美国企业家扎克伯格称赞李显龙是“全球为数不多的会写代码的政府领导人”。
对于这些外界的赞誉，李显龙表现得很谦虚。2023年，李显龙在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被问及是否后悔没有成为一名数学家。李显龙回答说，他当时不是所谓“新星”，只是一名“有前途的学生”。
“我很喜欢数学，学得也不差，但世界上有很多比我更有才华、更出色的数学家。”李显龙说。
李显龙表示，他不后悔做出了从政的决定，“我觉得我有责任回到新加坡，成为新加坡的一分子，尽我所能帮助新加坡取得成功。”
李显龙还曾两度“抗癌”成功。1992年，李显龙和另一名副总理王鼎昌几乎同时被诊断出癌症，一度打乱了人民行动党的接班计划。据新加坡媒体报道，李显龙确诊的是中期淋巴癌，在接受六个疗程的化疗后，他的病情缓解，得以重返政坛。
2015年，李显龙又查出前列腺癌，在接受手术后痊愈。患癌的经历也让李显龙对生活有了不同的看法：“你学会接受自己的能力极限。你也必须接受，一些事情的发生原来是无法预知或控制的。”
李显龙卸任后的安排，也为外界所关注。黄循财日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李显龙卸任总理后将出任新加坡国务资政。这意味着，李显龙短期内并不会完全退出政治舞台，他会像李光耀和吴作栋一样，作为国务资政留在内阁中，给总理提供建议。
在总理任期所剩不多的日子里，李显龙仍充满忧患意识地发出呼吁和警告。当地时间5月1日，李显龙在五一集会上表示，“未来将是一个非常具有挑战性的时期”，他一口气列举了五项主要挑战，包括大国博弈、逆全球化、技术变革、气候变化和地区冲突。而新加坡一旦陷入民粹主义、部落主义或者本土主义的困境，或只关注短期利益，新加坡就会有大麻烦。
当地时间5月10日，李显龙在接受新加坡媒体采访时谈到卸任后的生活。他表示，想上摄影课，想上人工智能（AI）课程，还想读读书。
“我原则上了解AI是怎么一回事。”李显龙说，但先进的AI是怎么做到目前这些能力的，他还不了解，有机会就要去上课。他还说，从政期间，吸收新学问的机会没那么多，卸任后有机会可以多读一点书。
新京报记者 陈奕凯
编辑 张磊 校对 付春愔 吴兴发